我做知青时的房东是一个孤老汉,叫双喜。去的那天,麻子队长领我去住,路上说:“双喜这老头儿单杆儿一支蜡,惹不着人。可就是个闷葫芦,一天听不上他说几句话。”
我点头,说:“清闲点好。”
麻子笑,说:“清闲是满清闲,只是那老头子脾气‘隔路’,你别要怪他冷淡人就好。”
我应着,猜想不出这双喜老汉是个什么样的人。
来到双喜老汉的门口,在柴门外站定,麻子便扯长颈子叫喊了一声“大叔”。院子里有狗叫。随后,那老汉便从屋里出来,将那只卷毛老狗踢到一旁,连声应着“来了、来了。”想必是事先已有了交待。
这老汉很瘦小,头发花白了,着一身破烂的青布裤褂,只是脚上的鞋子格外有些奇特——那鞋子牙黄色,鞋面却是编织而成,交错了菱形图案,透了几分古典的庄严。我着意看了几眼,猜不出这鞋子的来由。
进了屋,将行李撂到炕上,四外看,心里就透出几分凄凉来,这屋子好昏暗,小格子窗糊了一层纸,连阳光也不得见,四壁又漆黑得缀满尘网。地角上堆着玉米皮,那杂物中也胡乱地扔着几双老汉脚上的那种鞋子。
麻子说:“归弄归弄,给这青年腾个窝。往后哪,小青年在这儿住,你也不要打那破草鞋了。”
我听得诧异,问,“咱们这东北地区也穿草鞋?”
麻子笑,说:“玉米皮子编的。也是穷得没辙的勾当呗!”
我站起身,到墙边去看。那墙的角落里扔了几双“半成”品,鞋底,鞋帮,还有几双刚刚成就的鞋子。我顺手拾起两双来看,那草鞋竟编织得出奇的精致。鞋面上的图案也各异,有树叶、有菱形、有不断头的花边……我不觉惊叹,叫了一声:“这鞋面、编得绝了。”
麻子看我一眼,对双喜老汉说:“把那些东西抱出去,往后就别再弄了。没鞋穿,吱个声,队上给你弄双胶鞋。”
老汉看着我,脸一红,带了几分的尴尬,然后无声地过去,将那玉米皮和草鞋一齐抱了出去。
麻子又嘱咐我,有什么困难尽管提,队上一定会尽力。我谢过,觉得麻子这人脸面虽不中看,心眼倒还是不错的。
麻子走后,我便和双喜老汉闲聊。我问他如何能打得出这么好的草鞋。他只是“嗯嗯”地应着,一副痴痴愣愣的样子。我便从挎包中拿出一包“玫瑰”烟来,打开递过一支,又擦燃火柴,说:“您老尝尝这个。”
老汉就有一点恐慌,看看我,接过说:“这洋烟,好贵吧!”
我笑,说:“不贵。”
他见我一脸的真诚。好半天,叹口气,说:“草鞋这事情,年头可长了。小时候,我给人放羊,没鞋穿,就拧个鞋底绑在脚上。后来,就学会了编这玩艺。说起来,这四五十年,我全靠了这玩艺。我放过的羊有数,穿过的草鞋没数儿。”
老汉走过去,拿一双指点给我看,说:“这算哪门子鞋哪!穷得没法子的勾当呗!”
过了几天,队上安排入山割谷。正是秋后热的季节,中午入山,天气格外得闷。太阳挂在中天,把几片薄云驱到了遥远的天边,骄阳就一无遮挡地烤着大地。出了门,看见满山是发红的榛叶,发黄的椴叶,碧绿的松针和金色的庄稼。大家的兴致就格外高,说:“山里闷是闷了点,景色还是蛮好的。”望望入山的路,沿山势逶迤,遥遥的又被树木掩没了。大家发了声叫喊,说:“比比爬山,看哪个龟孙子落在人后。”于是憋足一股力气,争先恐后地上路。
走出一段时间,大家才觉出是被视觉欺骗了。山路崎岖,看去近,走起来,才觉出遥远来。踅上抄近的山路,一口气爬上山顶,身上热起来,气喘得急,脚掌也被胶鞋烧得难熬,似乎是膨胀了体积,脚底下滑叽叽的,象踩上了灼热的胶泥。
到了地边,一屁股坐下,“呼呼”地喘了半天,望望同来的社员,还在山脚下走走停停地蠕动,知道他们还要一段时间才能爬上来。于是寻了一块树荫,一屁股坐下来,蹬掉胶鞋,把脚晾出来。一股奇妙的臭气冲出,身边的张伟怪叫一声,捏住鼻孔,跳开,远远地站定,指着我的鼻尖叫道,“这叫什么脚,把爷臭了一个跟头。”
我举起脚掌,只觉带过一阵轻风,拂去了先前的焦燥,凉爽得让人心里发甜。我说:“你那脚怕是不比我的味道好多少。”
张伟点头,说:“是闷得够受。爬山玩艺,穿胶鞋吧、太热;穿布鞋吧、一次怕是就得磨破一双;穿皮鞋吧、不崴了脚腕子才怪……”说罢,坐在地上,脱去鞋袜,连声叫起好来。
晚上回来,在青年点食堂吃过饭,天便早已黑透了。一歇下来,身子才觉出乏累来。脚掌火烧火燎地疼。回到住处,双喜老汉早已吃过,正和那条卷毛老狗相对在灶间,象是做无言的交流。见我回来,他忙起身,问我:“头一遭上山,顶得住?”
我长舒一口气,说:“身上倒还能顶得过去,只是这脚掌烧得难受,象在锅里蒸着。”
老汉笑,说:“你们城里人,比不起我们跑惯了山的。”
他随我进了里屋,屁股欠在炕沿边,说:“我从六七岁就跑山,五十多年了,脚板子上的茧有一指多厚。咱们这山南山北的,我的脚印子那年不盖上好几层呢!”
我问:“进过城吗?”
他摇头,说:“我一个人,又没有什么事情要办,进城干什么。”
我说:“县城也没去过?”
他点头,说:“那年听人说县城的大街上都安上了电灯,在咱前山顶就能看到。大家就结伙在晚上爬上了山,真看到那灯了,象是一片星星。说不用油,只拉根铁丝就成了。”
我说:“得通上电。”
他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说:“还要买电?”然后移过我房间的灯盏,擦燃火柴,手捧着,送到灯前。那油灯便亮起了一点火光,摇曳着,照着满屋一片朦胧。“总不如这油灯方便,端来端去的,还得扯上根铁丝,拨拨愣愣的。”他笑,用针尖挑起了灯芯。灯火跳动着,爆了几下轻微的声响,又渐渐亮起来。老汉把灯盏端到我的脚边,看罢,嘘了口气。我的脚掌已经泛白,如同在热水中浸泡了数日。双喜老汉说:“这嫩生生的肉,还能搁‘烧’。你要不忌讳,穿我编这草鞋倒合适。底上缀个皮掌,爬山也不怕。”他拿过一双放在我身边,说,“这鞋冬暖夏凉。”
我说:“忌讳倒是没有,只是有点不好意思。我脚板上长牙,吃鞋一样。”
老汉摇摇头,说:“我给队上看菜园子,工夫不是自家的,一天能编上好几双呢!”
我于是把鞋套在脚上,起身直了直腿,在炕上装模作样地走了几个反复,说:“不赖,有弹性,凉森森的。大爷,你开个价,我弄几双穿穿。”
老汉忙摆手,说:“玉米皮,遍地的材料,定个啥价呢?说真格的,这破玩艺,给人家穿人家还不要呢!”
第二天,我便穿起草鞋,昂首阔步地上山。社员们指指点点地看我。几个姑娘媳妇远远地笑。麻子说:“怎么穿起这屌玩艺来了。”
我说:“这鞋金不换,好凉爽。”
麻子笑,说:“你们城里人,不知道是头皮青还是卵子肿。穿这鞋,白刺刺的。穿孝一样,不吉兴。”
我不理他,带头到队伍前边去走。上了山,脚掌竟没有渗汗,比凉鞋还舒适凉爽得多。于是夸张地连声叫“好”。
张伟他们凑过来,看了半天,问我什么地方得了这宝贝。抱怨说我缺乏阶级感情,忘记了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阶级弟兄还在水深火热之中。说着,集体脱鞋放风。
我笑得声响,说:“臭了半坡地。”
大家一哄而上,把我按倒,争抢着将草鞋套在鞋上试穿。穿过,都说这玩艺真正是好,又柔软,又凉爽。要我想办法和双喜老汉通融一下,给弟兄们每人弄一双穿。
我说:“把你们带来的酒肉罐头献出来,餐上一顿,我也好说话。”
几个伙伴说:“一言为定。”
当天晚上,大家都到我的住处聚齐,邀麻子和双喜老汉来吃酒。打开三只罐头,又草草地做了三只菜,装在几个饭盒里,错落地摆上桌,把那油灯遥远地放在窗台上。摇曳的灯火投出一屋子的人影鬼魂似的动。我开了一瓶酒,每人斟满一盅,叫了声“端”先自一口倒入口中。大家也依样喝了下去。双喜老汉却缩缩地没动手,怯怯地看每人的脸,我蹲起来,把酒盅捧到老汉面前,说:“大爷,我代表我们哥儿几个敬您老一杯。”
双喜老汉忙跪起来,双手接过,看了我一眼,眼里竟盈了一汪泪,然后便无地声地喝了下去。
吃了一口菜,麻子直叫好手艺,两腮便急剧地蠕动起来。我见双喜老汉迟迟疑疑,便绕过两个饭盒,把一块红烧鱼挟到老汉的碗里。吃了一口,老汉眨着眼,好半天,问我,“这是什么东西?”
我说:“这是鱼罐头。”
他点头,说:“怪味道。”
我说:“怎么会是怪味道?”
他说:“说香吧,又不似猎肉;说不香,又真正好吃,连骨头都吃不出。”他叹了一口气,说:“这一瓶就一元多钱,硬劳力要挣好几天呀!”
麻子也黯然,说:“酒肉穿肠过。这么贵的东西,几口吃掉了,到肚里变了屎,也是一个味儿。”
大家哄笑起来,问麻子:“你们这儿出产进肚儿不变屎的玩艺吗?”
闹了一会儿,我才提到正题,说几个哥们儿想弄双草鞋穿。双喜老汉竟无一丝考虑,连声地应着,说:“行、行。”
麻子也顺水推舟,说:“穿那玩艺,不是容易嘛!”
酒喝热了,双喜老汉脸色酡红,眼神格外地精神起来。他起身下地,身子竟十分轻捷。朝我们喊一声:“我给你们编一双。”
大家叫了一声“好”。手递手地移过灯盏,摆在炕沿边。老汉便出门抱回一堆玉米皮,平展在地中央,拿过几片,撕成韭菜叶宽窄的条条,举着,一扫了先前那畏缩的模样,昂然地对我说:“瞧这样来撕。”
我便将灯盏放到身边的木凳上,闪出光亮来,拿过几片玉米皮,依样去撕。老汉俯下身,半蹲半跪,抓起玉米皮,举给我们看,如是魔术的开场。然后玉米皮交织在指间,说了声“看”。那手便动作起来。他的手指短木棍般粗细,凸露了关节,却极其灵便,如织机的梭,又似鸡啄米般敏捷。老汉眯眯地笑,全然不去注视那双手的动作。似乎那机械性的动作是靠指间的感应控制着。倾刻,那玉米皮就变成了一块鞋面。
我看得吃惊,那近似魔法的动作却越来越快,使我的目光竟看不出那动作的衔接来。
打过一只鞋面,老汉停下手,将那鞋面递过,问:“咋样?”
我接过,凑到灯盏边去看。那鞋面纹理细密,俨然编上了一只展翅的蝴蝶,两条触须都清晰可见。有人一惊一乍地叫:“绝了。”
老汉快活地笑,脸上油然地涌出了一种从末有过的欢欣和快乐。我的心意也被老汉的情绪感动了。我想,他的劳动也可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承认、受到赞赏。他便在这种赞赏中感受了宽慰和自豪,感受到自身劳动的价值。多少年来,他用这默默地劳动创造了生活,创造了生活的美。但是,这美的创造带给了的只是贫穷和饥饿,是人们的嘲讽和冷漠。我的心底倏然涌出一阵凄凉来,心头便觉沉重得如压了一块大石。
老汉拧起一袋烟,美美地深吸了一口,说:“编这玩艺,工夫在手上,道道可全装在心里。白天看了些东西,晚上回来闷了就编。看了蝴蝶飞,就编个蝴蝶开;看了花放瓣,就编上朵花……。”
张伟他们恭维了几句,说:“这手法,真是巧夺天工。”
老汉挥挥手,说:“天不早了,明天还要下地,睡去吧!”
大家应了一声,收拾着散去。
我把大家送出大门,望着伙伴们的身影走进了无穷无尽的夜色中,心里竟空落落的。抬头看看满天的星斗闪烁,越发觉出宇宙的深不可测和自己的无足轻重来。慢慢回转身,将那满川秋虫的低吟和高低的蛙鼓关在门外。看看屋里正在撕玉米皮的双喜老汉,说了声:“睡吧,明天再编。”
老汉应了一声,站起身,说:“你先睡吧!”
第二天清晨,我爬起床,双喜老汉已站在门口,笑吟吟地递过一串草鞋,说:“让他们穿去吧!”
我抬眼见了老汉红红的眼白,知道是一夜没睡,心里便涌出激动来,接过鞋,好半天,说了声“谢谢”。
老汉笑,笑得爽朗、快活,我觉出那是他发自心底地笑。他说:“谢什么,你后生这一来,热热闹闹的,真好。这两天,我真都觉着又回到年轻那阵子的时光里了呢!”
下了秋,天气变冷了。入冬的第一场雪飘荡下来,便把大山覆盖得一片银白。忙累了一年的社员就开始猫冬。大家进山追了几天野兔,所获不丰,也就失去了兴致,于是决定结伴到县城开开心。
晚上回到住处,忙乱地准备了一下行装,然后倒头便睡。
第二天早早醒来,看看窗纸,刚刚透出灰白的晨曦。于是一轱辘爬起来,揉揉眼,听见双喜老汉已在灶子间点燃了柴草。火舌和蒿草“哔剥”地爆着。
我跳下地,问,“大爷,起这么早?”
老汉仰起头看我,笑笑,说,“你们是要进城吗?”
我点头,有点莫明其妙。
他笑,说:“我也想跟你们去逛逛。”他有点不好意思,竟露出一点孩子气的腼腆。
我想不到这老汉竟会生发这种念头,迟疑片刻,说:“这么远的山路,您走得动吗?”
他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草叶,说,“要说干别的不成,讲跑山,你们这些小伙子怕是落不下我。”
他说着,揭开锅,为我盛饭。
吃过饭,他忙找出一双草鞋来,推到我面前,说:“这玩艺走山道好,絮上狗绒,又轻巧、又暖和。”
我摇头,说:“进城了,穿双皮鞋。”于是找出鞋油和刷子来打磨。
双喜老汉看看我,目光里瞬间闪过一丝失望,先前的兴奋似乎一下消失了。他默默地披上一件白茬皮袄,在腰间束起一条麻绳。只待我将那皮鞋打得闪亮,他才低低地说了一声:“走吧!”
出了门,张伟他们刚好从山上来来。大家招呼一声,便朝山外走。
天刚蒙蒙亮,寒气裹住全身,让人感出了冬日的肃杀来。往远看,朦胧的曙色在雪坡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沿起伏的山势,直达视线可及的远方。大家来了兴致,大声地喊叫。有人扯起喉咙唱了一声“……好一派北国风光……”声音峰回路转,伴了群山的回鸣,在静夜里格外地激昂;有人接唱,“漫天风雪一片白,七个老汉下山来……”大家都笑。
双喜老汉也笑,说:“和你们在一起,越活越觉年轻。”
大家说:“我们不走了,您老怕是得返老还童。”
这样说说笑笑一路走来,待踅上朝近的山路,一口气爬上山顶,那轮光辉灿烂的朝阳才从东山上露出来。阳光在雪坡上反射,光亮得直刺人眼目。
大家凭高远眺,着实又赞叹一番。看看脚上的皮鞋,被雪化得完全没了面目。双喜老汉笑,说:“这草鞋,编成密实的小花纹,不存雪。”
大家说:“早知这样,咱们穿草鞋进城,怕是有一番乐趣。”
双喜老汉笑眯眯的,仿佛在片刻间获得了某种满足,眨眨眼,走在前边,说:“我早说,要跑山,这草鞋强过皮鞋。”
天近中午,我们到了县城。肚子早已“咕咕”直叫。大家议论一下,决定先行光顾饭店。四下胡乱地看,瞅准一家门面较齐整的饭店,便招呼着一涌而入。挑选一个靠火炉的桌坐下,我就到一个黑板前看菜谱。
双喜老汉也随我过来,手指碰在我的腰眼,说:“要几只好菜,打二斤酒,咱爷儿几个好好吃一顿。”
我回头看。他站在我身后,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小包,牢牢地抓紧。我的目光相撞,他便回避了,对我说:“今天我请客,花我的钱。”
我的心一沉,想起昨天生产队决算,双喜老汉只分了三十多元。
我攥住那布包,推到老汉怀中,低沉地说:“我们怎好花您老的钱。这几个钱,您留下称盐、打灯油的要用。”
双喜老汉愣怔片刻,挣脱我的手,把那布包塞到我怀中,说:“我留了十元了,够一年花的了。你们总请我吃饭,就不兴我请你们吃一顿?”
大家围上来,把双喜老汉拉到桌边,七嘴八舌地劝说。
双喜老汉不应,任我们说话。好半天,把那红布包打开,散落出里边一堆纸币来。有一角二角的,有几张1元的。他不容分说,推到我面前,忿忿地说:“哪有这理呢?总吃你们,就不兴吃我一回?你们要是看不起我,我就出去单独吃。”
大家都无言,几双眼睛看我的脸。好半天,我说:“这顿饭,让双喜大爷请。”
双喜大爷一拍腿,笑了,说:“这就对了,咱爷儿几个,谁跟谁呢?”
这顿饭,大家吃得很沉闷。回来的路上,谁也不说话,只有双喜老汉格外快活,说城里的一排排房屋、商店里好多好多的货物……说得我心里发酸,直看到了那挤在大山一隅的小村,才长出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人呀!唉……”
从那以后,直到我回城,整整五年,我几乎全是靠了那草鞋。我回城的时候,双喜老汉又特意按我那拖鞋的式样打了几双。挑选的是最洁实的玉米皮,又有硫磺薰蒸过,象牙色,又仔细地编织了图案。递到我手上,老汉就哽咽了,断续着说:“你们这一走,闪得我心里发冷。”
我的心里沉重起来,说:“我常来看望您。”
他摇头,长长地叹口气,说:“干工作,官身子了,哪能分心?”
我走的那天,老汉一直把我送到山口,直到我搭乘的马车要转过山弯,回头看,还是他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立着。泪水就模糊了我的眼。
这一回城,十年过去了。其间在这纷扰的世上,成家立业、抓文凭、闹工资、要房子,不亦乐乎,竟一次也没有再回过那大山中的小村里。去年喜迁新居,搬家时,竟在一只破箱底翻出了那几双草鞋,装在塑料袋子里,竟然还是原来的样子,我的朋友运平见了,一惊一乍地叫起,说:“阿弥陀佛,你在哪弄的这东西?”运平在市外贸工作,很是有几分见识。
我愣了片刻,方才明白他说的是那几双草鞋。于是给他讲起了这草鞋的故事。运平听了,唏嘘了半晌,把草鞋要了去。
几天后,运平来找我,说有几个参观草编的洋人看了这草鞋,惊得舌头都缩不回去,直竖大拇指,说这不但是生活用品,而是绝妙的工艺品,竟要立刻讨论定货意向。
我沉吟半晌,说:“不知双喜老汉还在不在世上了。”
第二天,我乘兴到乡下去了一趟。到村上,还见是依旧的路径,远山在蓝天的背景上起伏,悠然见了那逶迤的山路。于是,旧日的情景便一下苏生了。
上山来,从山弯闪出一片草舍。有几个孩子惊奇地看我。我问到双喜老汉的住处,他们都摇头,说不认识。
见到麻子,问起双喜老汉。麻子凄然一笑,说:“早就死喽。你走后的第二年春天就扳倒炕了。临死没忘了编他那个草鞋,说是只有你喜欢,就没白天没黑夜地编,说等你回来看他时给你带上。”
泪水涌上来,迷蒙上我的眼。半天,要麻子带我到双喜老汉的坟墓去看看。
在一片枯冢中,麻子怎么也寻不出哪堆土是双喜老汉的了。后来,叹口气,愧疚地说:“老双喜没啥近人,死了,没人上坟添土,十多年,坟平了,他早已变成土了。”
我什么也说不出,四外看看,是一片荒冢,草木茂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