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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往西
 
作者:易景华  发稿时间:2006-3-2 11:25:39 来源:本站原创 阅读: 编辑:老米 【字体:
 

 

  丁语诗今天手气不错,五十块钱一底的麻将他赢了四百多块。三家闭门,海底捞,杠后开花所有大和他都和了。他把赢的钱藏在了鞋垫底下。这些钱不能让老婆发现,她看见了就等于在银行里存了死期。他相信那句“格言”:“啥事都让老婆知道,那还叫老爷们吗!”钱搁在哪儿也不会臭,买酒喝照样辣,买肉吃照样香。他心情很好,下了班花一百零八块钱买了两瓶二星的金六福酒。
  丁语诗回到家时,妻子正在卫生间里,隔着印花玻璃隐约看见妻子好像在化妆。“六一”儿童节的时候,妻子的同学们搞了一次聚会,弄得妻子好长一段时间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丁语诗问妻子,你们的同学真有意思,干吗把聚会的日子定在了儿童节?妻子的回答特幼稚,说那天能让我们更好的回忆起天真烂漫的往事。女人就是爱幻想,半老徐娘了还愿意去追忆少女时代的梦。
  妻子从卫生间出来问丁语诗,又去打麻将啦?丁语诗矢口否认,称班上的烂事忙的要命,哪有闲心打麻将。妻子不屑一顾,眉毛轻轻向上一挑说,就你哪个破单位?设不设都没用。我往你的班上打了一天的电话,始终没人接,往你手机打,关机。钱呢?啥钱?丁语诗明知故问,但还是把兜里的二百来块钱掏了出来递给妻子。妻子瞟了一眼根本没接。妻子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也曾见过一些世面。矿里最红火的时候,她在矿里的劳动服务公司上班,虽然是个“大集体”工,风光时竟熬上了办公室副主任的位置。这两年矿里不景气,公司倒闭,她才闲置在家里。她理解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同事之间喝点酒,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随个份子,总要有些花消,所以家里再拮据,她也给丈夫兜里揣上一头二百的,毕竟面子占着很重要的位置。但她特烦丈夫用这些钱玩牌打麻将。也就是因为这个,丁语诗才把赢的钱藏在了鞋垫底下。打麻将谁都不能保证天天赢,“烤火”(没钱)的滋味太难受。
  妻子还在独自的磨磨叽叽,说她的老同学谁谁给老婆都买上了轿车,谁谁领着老婆孩子到国外旅游度假。咱们的儿子也读高中了,再有三年就要考大学。别人家的男人都在想着各种门路挣钱,你还像个公子哥似的独自潇洒。你要不怕掉价,明个我就去宾馆里坐台,你把我当成了残花败柳,我要放几把电,接收电波的人有的是!
  丁语诗笑了。说句良心话妻子的确算个美人,美到什么程度,他现在已经没有了别样的感觉,可能是人们常说的。得到了就不那么珍贵。恋爱时恨不得天天在一起,分开了做梦都想。用妻子的话讲,跟他结婚是由多种客观原因造成的。让他捡了便宜。那时追她的人数不胜数,答应哪个都怕伤害了另一个,正在犹豫之中,他刚好大学毕业,分配到了她爸爸所在的采煤队当技术员。上世纪八十年代,知识分子正吃香,她爸爸看小伙子不错,托工友给她做媒,硬掐脖促成了他们的婚姻。丁语诗高兴时也会附和妻子用甜言蜜语哄她。有时也会不温不火的顶上几句;穿啥衣服都取暖,现在人穿保暖衬衣紧裹着身子,也没听说谁捂出了热肺子,过去人穿白茬皮袄敝着怀也没听说冻死几个。
  丁语诗拎着酒去了厨房,妻子叫住了他,说没做他的饭,刚好够她们娘俩吃的。丁语诗想邪门了,连饭都不让吃了,我还不至于到了要饭的地步吧!妻子白愣了他一眼儿说,你的人缘好有人请,有个叫犄角的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闹得我中午觉都没睡好。妻子说着把一本破杂志扔给了他,杂志的封面上写着犄角的电话号码。
  丁语诗觉得挺突然。这小子和他有十多年没联系了,还是他当“农民轮换工”时和他打了近五年交道。那时丁语诗是采煤队队长,犄角在他手下干活。他身体结实,干活不惜力,眼力活和手上活都很巧。还特会来事,他家住在农村,下来新鲜菜总会给丁语诗送些,过年时杀口猪也会把队里的头头脑脑请到家里撮上一顿。他在丁语诗手下工作不到一年就当上了班长,后来又提拔他当了副队长,要不是因为体制上的原因,这小子恐怕早就当上了队长或井长啦。不过他给丁语诗留下最深刻的印象还是他脑门子上的那个疙瘩,足有一寸多高。犄角说他的这个疙瘩不是肉瘤子,是比正常人多长了一块骨头。他戴帽斗没法正常戴,戴上就出溜到脑后,把帽斗反过来扣在头上正好。他干活时只好把矿灯头叨在嘴上。外人看着别扭,他自己干起活来却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习惯成自然吧!丁语诗前两年就听说那小子发了,今天咋突然想起了我?他拿过手机按号码拨通了电话,对方传过为浓重的鼻音:
  喂!你好!那位!
  丁语诗。
  啊!丁科长。我是李忠民,犄角呀!找到你可真不容易。你在家里吗?在家等着哪儿也别去,我立马开车去接你。
  犄角显得很激动,一连串的话语,没给丁语诗插嘴的空,等丁语诗再想问话,对方却把电话挂了。妻子在一旁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且美滋滋的表情,肯定是饭局又有主了,她警告他说,如果再喝醉了就别想进这个家门。丁语诗厚着脸逗妻子,你真的那么放心我在外面过夜?不怕我搞点啥小动作?妻子瞥了他一嘴说,怕!特怕!都怕死了!你要不回家我得雇八抬大轿把你抬回来。妻子非常清楚丈夫的为人,他除了好喝酒,时常偷着打打麻将。还没有发现他有别的嗜好,不然她也不会给丈夫的衣兜里总装着那么多的钱。对于找女人她认为丈夫就是有那个贼心也没有那个贼胆。
  一会儿功夫,楼下响起了汽车喇叭的鸣叫声。丁语诗朝妻子笑笑下了楼。犄角已站在了车外,打开车门等着他。见着丁语诗便笑容可掬的迎上来,双手紧拢着他的臂膀,好一阵子特俗的语句。丁语诗说你酸不酸呀,挣脱了犄角的搂抱。他打量一下犄角,这小子比以前胖了,五短身材显得更矮,却没有了以前那种壮实劲和力量感。头顶上的那个“犄角”仍然醒目,且闪闪发亮。他一身名牌的西装革履,但穿在他身上总感觉不伦不类,看着别扭。丁语诗问犄角,你小子着急上火的找我啥事?犄角说上车再聊,您今天不是再没有别的事了吗?咱们去市里转转,这破矿区里没有他妈的够档次的饭店。
  马达启动后,犄角开始用手机不停地向外面拨电话。他向丁语诗解释,没有外人都是他的发小铁哥们。打完电话他开始和丁语诗调侃,丁科长,几年前就听说你不在采煤队当队长了,提升到地测科当了科长。喝着茶水看着报纸就能挣钱,多滋润。这才是真正的生活。丁语诗说,犄角你他妈的忽悠我,当老板有钱了,是不是把我们这些劳苦大众都当成了乞丐,不可怜我们反尔寒碜我们。犄角说,我哪儿敢呀!你是我的老领导,在你手下那几年没少照顾我。困苦时的恩情我犄角永生难忘。丁语诗转移了话题问犄角,这车你就自己开着,也没找个小秘啥的?犄角说,丁科长你这才是寒碜我,啥破车呀二手货,找司机多掉价。再说了现在开小车的谁还找司机,办事不方便又不隐蔽,山炮才那么干。丁科长你别见笑。其实我才是真正的山炮。丁语诗说,你小子诡计多端,天生的祸根。你还记得“小老道”的那次冒顶事故吗?都是你小子一手策划的圈套。眼看着他班上的产量超过了你的小班,你扒了一个班的老塘,自己提前升井,在他班工人面前散风,说这月的产量是没治了,咋也干不过你们班,想扒点老塘都扒不出玩意儿,还有意让“小老道”隐隐约约的听见,他不知是计,下井刚在老塘放了一炮,大顶就全来了,把溜子压死,一个班都没有处理起来。你说你小子有多黑,别人打一个耳光还给个甜枣吃,你小子耳光子打了,甜枣还自己吃了。犄角听了哈哈大笑说,想想那时候真有意思,虽然工作苦点,没白天没黑夜的,总觉得特有奔头,造上一顿好吃的做梦都是香的。现在吃穿不愁了,可觉得生活特腻歪,人真是贱丕子,一天天都不知道吃啥好,吃啥都不香。丁语诗说这好办,你看过电影《甲方乙方》吗?你找冯小刚葛优他们去,保证能给你解决。
  汽车在公路上奔驰了近一个小时才驶进了市区。此时天空已是繁星满目,街面上却是灯火辉煌。街道两旁的小吃摊位星罗棋布,流行音乐与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此起比伏。对对情侣缠绵而致,勾肩搭背切切私语。城里的夜晚才是浪漫生活的开始。犄角开车停在了一幢豪华的酒楼门前,他刚下车就有礼仪小姐向他热情的打招呼。有的还直称他的外号,看得出他是这儿的老主顾了。犄角引着丁语诗上了四楼,直接走进了豪华的套间。犄角对丁语诗说,只要他预约,这个套间只能给他留着。服务小姐过来倒水,犄角放肆的拍了一下服务小姐臀部,告诉她沏壶好茶,今天请的是位尊贵客人,能品出茶的档次,不象他这样的山野村夫,掳把草就能唬弄。
  丁语诗和犄角落座也就一杯茶的功夫,便有四人走进了房间,他们向丁语诗弯腰点头打着招呼,犄角起身给他们介绍,他很自豪地把丁语诗好一通吹捧,吹捧的很有分寸,让听者肃然起敬,被吹捧者心里舒坦。没有一点被戴高帽的感觉。在介绍他的那帮哥们时就没那么客气了。称呼的全是他们的外号。可能是有意想给丁语诗增加点印象,丁语诗还是稀里湖涂。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引起了他的注意。每个人的后腰都凸着,象是泰山压顶直不起身子。他们站成一排,准是一溜弯。有一个外号叫大眯瞪的人给丁语诗的印象稍深刻一些。犄角说他麻将打的贼好,昨天晚上整去他四槽多货(四千元钱)。丁语诗爱打麻将,偶遇知音,大脑的磁力效应情不自禁的增强。这可能就是臭味相投的缘故吧。犄角拿过菜谱让丁语诗点菜。丁语诗说吃啥都行,随便!犄角说啥菜都好做,就是随便这道菜没法整。大眯瞪在一旁插言,没啥菜都行,梅花筋必上。犄角笑着骂他,就你小子最浪,哪玩意儿真能壮身子咋地,还是你小子没尿。
  犄角见丁语诗执意不点菜,就说我随意要几个,你们先玩会儿麻将。服务小姐摆好了麻将,他们让丁语诗上场,丁语诗说你们四个正好,我在旁边看会儿。犄角说你不上场哪行。说心里话丁语诗就是有这口嗜好,看见打麻将的手就痒痒。牌刚码好,大眯瞪说还是老规矩,一二四的。丁语诗不明白是多大的一二四,用眼睛直盯着大眯瞪。大眯瞪会意,说一二四百的。丁语诗听了脑袋“嗡”的一下,险些嚷出声来,他说我打麻将纯属消遣,玩这么大的我还真是囊中羞涩,把老婆孩子卖了我也打不起。犄角说你怕他个球!整!咋也不能老是他天天点好!犄角说着把一沓百元钞票甩在丁语诗的桌前,说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丁语诗还是不玩。犄角说就算是借你手替我打还不行吗?丁语诗只好硬着头皮上场。要说打麻将,丁语诗应该算个高手,当然那些职业赌徒除外。都说打牌是七分手气三分技巧。可这三分技巧里面却有很大的空间。丁语诗打麻将,自己门前码得这十七摞牌,他基本能记个大概,每墩牌所处的位置也是八九不离十,叫和的时候就有了相对比较清楚的判断,有时两头叫或三头叫都不叫,专叫夹子,且能和。
  大眯瞪他们打麻将嘴巴也不闲着,老找茬刺激对方,这也是打牌的一种技巧——心里战。气你着急上火不能集中精力,俗话说牌斗精神色斗胆,服务小姐倒完茶水刚退出屋子,大眯瞪就刺激他的下家,我敢肯定刚走的那个小姐裙子里只穿了一件粉裤衩。他的下家也不是省油的灯,立马还嘴说,你他妈的啥眼神儿,说你是瞎种你不愿意听,裙子里是一条白裤衩,绣着大梨花还锁着金边。犄角在一旁笑骂,瞧你俩这两张臭嘴,整没用的吹牛皮一个比一个牛,那玩意儿有啥可犟的,掀开裙子一看不就清楚了。人家丁科长的那眼睛才叫神,隔着山隔着地就能知道地底下哪疙瘩有煤,煤层多厚,啥走向。
  丁语诗正在聚精会神抠他叫和的“二万”,听见犄角忽悠自己,抬头瞟了他一眼,说,犄角,你是不是打算让我把钱给你输净。手起牌落,果真是“二万”,又和了。他今天的手气实在是太壮,还没打够四圈,他桌前的钞票已经堆成了一坐小山。菜上来的时候,犄角让服务员收起了麻将。大眯瞪他们直骂自己今天没做好梦,运气不佳、手气太臭。丁语诗把赢的钱推给了犄角,犄角说,说好了你赢了归你,输了算我的。丁语诗执意不要。犄角把钱捡起清点了一下,笑着对大眯瞪说,你昨天大半宿才赢了我四槽货,今天这么一会儿功夫丁科长就给我捞回来啦,外赚了半槽多。这回算丁科长请客,过后我回敬。
  喝酒的场面大致都是那一套,见面酒、认识酒、增加感情酒……找出各种理由轮番碰杯,好象与酒有多大的深仇大恨,同志们齐心协力非要把它们消灭干净。丁语诗是被请来的主要宾客,理所当然他这片阵地遭受的炮火就更猛烈。丁语诗也是来者不惧,喝酒是他的强项,不用演练天生就具备超强的战斗力。妻子曾戏称他狼心狗肺就是有个铁打的胃。犄角了解丁语诗的酒量,十几年前就领教过。他不敢直接正面作战,只是开场前礼节性的碰两怀,采取了“曲线救国”的策略迂回出击,冲锋陷阵的是他的那几个兄弟。当场面的气氛达到高潮,人们说话的语气由最初无限的恭维变得逞强放肆。犄角觉得时机成熟了,端起酒杯起身邀请,丁科长,咱哥俩有多少年没这么通通快快畅饮了,人生难得几回醉,整一个!丁语诗说,喝酒就说喝酒,别给我整这个西洋景,干!其实丁语诗已经大致猜出,犄角请他喝酒肯定有他不可告人的目的,他是在放长线钓大鱼,等待自己开口寻问,丁语诗识破了他的伎俩,故意不提这茬。最后还是犄角撑不住了,他说丁科长,咱们朋友不说外话,我们哥几个准备开一对小井,执照都办好了,烧香跪炉子费了他妈的一年多劲,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对咱们矿区那块的地质情况又熟悉,咋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把钱扔进黑洞里吧!丁语诗没言语,他知道这小子老奸巨滑。犄角接着说,现在的煤可真值钱啊!每斤都能卖二毛来钱,这不是明摆着你算算呀,一吨煤卖到三百五六十块!想当年我们偷一斤铁才卖四分钱,还让人家撵的屁屎狼烟,抓住了还得挨顿胖揍。唉,往事不堪回首啊!丁科长你要不嫌我这儿庙小水浅,到我这里来干吧!你不用天天来,白天你正常上你的班,有啥事晚上我开车接你,神不知鬼不觉没人知道,咱们亲是亲财是财,我每月给五千块咋样?丁语诗笑笑,没有立即回答,他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他也知道矿里懂这方面技术的人没几个在家里闲着的,都在给小煤窑主们当着顾问,这已是公开的秘密。也曾有人上门找过他,都被他婉言谢绝了,他知道这钱不那么好花,除非不出事,出事就是大事。犄角是个聪明人,见丁语诗不答话,没有再继续追问,给他留有思考的余地,但他已从丁语诗的表情和眼神里看到了某种希望。他又把话题引到了酒上。
  再喝酒的时候,丁语诗就觉得肚子很鼓,他起身去卫生间里方便。犄角陪他一块去了。方便的时候丁语诗看着犄角大笑,犄角也笑,笑的不着边际,笑得全身都在抖动,笑得身上的机器也不听指挥,喷泉肆无忌惮的洒到裤腿和鞋面上。丁语诗说,犄角你他妈的笑啥?我在笑你的那帮狐朋狗友猫腰撅腚的,好像欠了人家多少钱,永远直不起身子抬不起头。犄角笑得更利害了,说这都是历史留下的烙印,承载着无尽的苦难与心酸。他俩回到酒桌上,犄角没有顾及丁语诗是否尴尬,直截了当就说出了对的兄弟们的评价。他说那时候我们的家里都很穷,能吃饱饭就不赖了,谁家还舍得再花钱买煤烧,靠山吃山吗?刚会穿死档裤子就跟在大人屁后转悠。说是去捡煤,其实都是去偷煤,你想想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肩上扛的口袋,背上背着筐都超过了自身的体重,再加上营养不良,身体能正常发育吗?不畸形生长才怪呢!大眯瞪,你还记得老秦头吗?大眯瞪立马接过话茬说,扒了皮我能认得他的骨头,那老种可把我们整惨了。我挨过他多少回揍已经记不清了。反正比我爸爸打的还多还狠。犄角接着说,其实我还挺感谢他的,他是我们小时候最崇拜又最惧怕的人,那时候我们自称是铁道游击队的飞虎队员,把他当成了岗村。应该说他才是一名优秀的游击队员。他是矿里护矿队的队长,我们背地里整天咒骂他咋不把腿撞断了,永远不能上班,可他偏偏天天出现在我们经常出没的战场上,他那时四十多岁,跑的贼快,谁偷煤被他发现了很难逃脱。他的家在很远的农村,一年也难得回家几次,矿里就是他的第二个家。有一次我被他抓住了,圈了我一宿,第二天早晨才放我回家,我说我已经一天一宿没吃饭了,没有力气走回家里。他一听大骂我说,你他妈的偷煤我还没揍你,还想让我管饭?我“咣噹”一下躺在了地上。告诉他找我舅舅舅妈来收尸吧!他傻眼了,当知道我从小失去了父母,是舅舅舅妈拉扯我,他便把自己准备就餐的那盒小米饭送给了我吃,临放我走时还给了我一筐煤。也许我俩真是上辈子有缘,今年正月我去医院里买药,正好赶上他出殡,我写下了五百块钱的礼,他的家人谁也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我和老人到底啥关系。给我磕完头硬拉我去吃饭。我说老人家三十多年前已请我吃过了。唉!别说这些伤心事啦。我们以后再也不用去偷煤了,我们自己开井卖煤。来!接着喝酒!干一个!
  酒喝到这份上儿,大伙基本上都到量了,说话磕磕绊绊着仨不着俩,丁语诗也感觉得到身子发飘,但脑子还是比较清醒,说话没有走板。大眯瞪说,队长(他们管犄角称队长),没有别的节目啦?再这样整下去,我可顶不住了。犄角说,你小子又在他妈的想花花事。那咱们先喝到这儿,休息一会儿洗个澡松快松快身子。丁语诗说,喝酒洗什么澡,在班上天天洗,早洗腻了。我今天也喝好了,送我回家吧!犄角说,洗完你就知道了,感觉不一样。丁语诗被犄角的几个哥们拥着走出了房间。他们洗的是桑拿浴,丁语诗早就听说过,却没有过实践。他们赤身裸体进到雾气缭绕的木屋,不知是谁一瓢水浇到石头上,一股气浪涌起,弄得丁语诗好半天没喘上气。第二口气还没有喘匀又有一股气浪涌起。丁语诗简直快要窒息了。犄角说的对,这种洗法感觉是不一样,他想他如果是地下党交通员,被敌人抓住了不用上酷刑,塞到这间屋里他保证啥事都交待了。他刚要退出这间蒸笼,被大眯瞪拽住了,告诉他出足了汗身体就舒坦了。走出这间蒸笼时,丁语诗近乎虚脱,他围着浴巾被大眯瞪引到了一个单间,屋里只摆着一张床。告诉他先躺着休息一会儿就退了出去,丁语诗刚想问犄角干什么去了?抬头发现一位服务小姐站在他的床边。小姐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超短裙,薄如蝉翼,如果不是瞎子,隐约就能看见裙里的宝藏。她说先生你不要动,自管享受,我按摩的手艺包你满意。已经到了这种程度,没有了退路,只好任人摆布,总不能大喊大叫让人家来看电影。顺其自然吧!丁语诗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他评价不出小姐的按摩手法有多高明,反正她的手指按到他身体的那个部位都痒痒的,骨头都酥了一般。小姐还不停的用语言搭讪他,他也清楚那话里的内涵,却不敢答话。他虽然从没有享受过这种刺激,脑子反映还是很敏捷。他闭着眼睛装醉。全身按摩完了,小姐说行了吗?丁语诗这句话回答非常干脆,行了,早就行了。小姐扭着胯骨不高兴的走了。丁语诗赶紧下床,围着浴巾去找衣服。等他走出酒楼,犄角正在门口等着他。犄角的表情很自然,好像啥事也没有发生。其实在丁语诗之前,那位小姐已找过了犄角。她骂犄角给她找的啥烂尊贵的客人,还是个男人吗?纯牌二尾子,有老婆也是个王八头。犄角说你别他妈的污辱我的朋友,小费不是照常给你了吗?
  犄角把丁语诗又请回了他们喝酒的套间,屋里摆上一桌新的菜肴。丁语诗说还喝呀!我肚子里可没地方盛了。犄角说补补身子。犄角的那几个哥们都没有回来,丁语诗能想象出他们在干什么,他们的确应该补补身子。犄角又特意走回门口,把门反锁了一下。他把拎来的一个皮夹子打开,里面是叠得整齐的图纸,他拿出一张展开,是丁语诗所在矿区的井上下对照图。他指着图纸说,丁科长,这块地方是不是我当轮换工时,咱们一起工作过的三采区?往西就是咱们队采过的586掌子。我好像记着没有采完就着火了,打密闭退了出来,整个四台溜子都堵在了里面。还是共产党搁造,要是个人早就跳楼自杀了。再往西就是四段、五段、六段一直到十一段。丁语诗没有答话,却是不住的点头。犄角接着说,这可是有十几个煤柱,找准了一个我们就发了,丁科长你给我好好测测,定准了点,最好把井筒定在煤柱边上。咱们往煤柱里够,这样不浪费资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犄角有板有眼地说着,象是在给丁语诗上采矿知识方面的课,丁语诗只是一个被老师提问的学生。丁语诗在心里挺佩服犄角这小子。他老谋深算,不仅有宏观的战略眼光,而且有超强的活动能力和高超的公关技巧。他备用的资料齐全,对矿区的地质情况了解的清晰透彻。他断定犄角在找自己之前肯定找过别人,而且是个非常懂行的人。说不准就是自己的手下。他找自己无非是证实一下是否准确精细,做到万无一失。
  犄角把图纸放进皮夹里,用手轻轻摸着他头上的“犄角”。他的“犄角”红润发亮。丁语诗听犄角说过他的“犄角”是试酒尺,喝多少酒“犄角”都能显示出来。喝红了刚进入角色,喝亮了正是兴奋点,喝紫了人也就倒下了。犄角此时正是能量最充沛时候,他启开了一瓶啤酒,倒上两杯,一杯递给丁语诗,说,丁科长,祝咱们合作愉快,我们发财的机会到了。丁语诗说,你把话整明白了,是你发财的机会到了,和我没有任何相干。犄角哈哈的大笑说,都发财,我用体力发财,你用智慧发财,咱们共同发财……
  一会功夫,犄角的那几个哥们谈笑风生的陆续回来。刚才喝酒时眼看着都要醉成了一堆烂泥,现在却个个的红光满面精神焕发。他们又开始接着喝酒。丁语诗虽然能喝,却没有连续作战的能力。刚才被他打的一败涂地的对手,现在全都占了上风。丁语诗彻底的喝高了,脑子昏昏沉沉,但有一个信念还是很执着。他催着犄角赶快送他回家。犄角说要不我给你找个单间在这里住下吧?丁语诗死活不肯,说,我要回家,必须回家,再不回家我可能就永远回不了家了。
  丁语诗是怎样被送回到家里,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犄角他们把他架到了楼上,妻子开的门,犄角他们没进屋就走了。丁语诗晃荡着身子站在了家里的客厅中。感觉下腹鼓涨的要命,尿泡都要炸破。他掏出了家伙,一股热流从裆下涌出。妻子转过身扶着他大骂,你个潮种!你这是往哪儿尿啊?丁语诗含糊其辞,却是不停的噜噜:往西、往西……


    二00五年十一月十九日  稿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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