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相信什么,你都会死掉;但是,假如你什么都不相信的话,那么对活人来说,你已经死了。
--凯尔泰斯·伊姆莱
乔五一个人游荡在楼区里。
乔五六十多天里连一根毛那么大的东西也没弄到手。乔五心里说,这可不行,今天一定得弄点儿啥。
乔五曾经看过一部电影,外国的。里面有位倒霉的老鱼夫,岁数不小了,花白的头发。他每天划着一条小破船,在宽阔的海面上四处漂荡,八十多天里一条鱼也没打到。老鱼夫后来的情况怎么样,乔五不清楚。乔五觉得电影很没意思,看了一会儿他就看不下去了。
打不着鱼你就回家抱孙子玩得了,干点别的也行呀,挺大岁数了,还扯那干什么。乔五当时想。
乔五觉得电影里面的海很漂亮,很气魄。但再好能咋的,你打着鱼又能咋的,满世界里的鱼都是你的……咋的。
乔五活到快四十岁了,得出一条结论,世间看起来很风光、很热闹的事,人们像苍蝇似的乱哄哄地围着,结果未必就遂人愿。这并不是说乔五做人做了四十年做出点什么味道来。乔五从懂事时起就用一种灰蒙蒙的眼睛看人生。
乔五小的时候,家境很差,差得近乎有些悲壮。母亲是家庭妇女,没有工作,父亲是位采煤工人,儿女共计十个。
乔五的印象中,父亲一辈子就干了三件事。下井挖煤,喝酒,另外干得最多的一件事是,和他母亲合伙日弄出一大帮儿女,之后再挨个收拾他们。十个儿女,一天收拾一个,一轮下来就是十天。和他三班倒的时间正相吻合。所以乔五的印象中,父亲每天都枕着脸子,很忙很累。但留给他的却是极度的恐惧和不安。因为他不但是父亲收拾,母亲和比他年长的哥姐们,还有邻居家的孩子,抽空也会收拾他一下。
因为恐惧,乔五的裤裆里总是湿涝涝的。
乔五小学毕业后,还想继续念书。他父亲说,你念书?等我死了吧!于是乔五就和一帮都不能念书的孩子们,挎着筐、背着兜,去矿里偷东西。煤、铁、木头柈子,只要是能拿得动的,都不放过。乔五有时想,也怪,这东西就偷不完,像韭菜似的,割了一茬,下一茬又出来了。乔五每天也很忙乎。但在心里他一直盼着父亲快点死去,他好去念书。
乔五知道,矿里死了人出了事故,救护车就会开到死人的人家,把他们家里的人,包括远处的亲戚都接到矿里的招待所去住,一住就是好些天,天天管吃的管喝的。乔五有时就想,啥时候也把他们一家子接进招待所去,他离念书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但他父亲依然很健康地、坚持不懈地收拾着他们。有时他父亲说,你怎么能偷东西呢!收拾他一顿。过几天又会说,你眼睛不过火呀,煤和矸子你分不开呀!又收拾他一顿。乔五想,这活爹别说十天半拉月,三年两年也不见死的意思。怎么办,等我长大了,我非杀了你乔金堂不可!
乔五他们后来在矸石山上认识了一个老头儿,他们跟老头儿学了不少手艺。老头儿对乔五后来的成长影响很大。
老头儿被派出所抓了后,定的罪名是"教唆犯"。老头儿脖子上挂着块大牌子,五花大绑地站在大卡车上还对他们围观的人挤眉弄眼,意思是告诉他们要好好干,别荒废了手艺。
老头儿教他们从装满温水外面写着"工业学大庆"的搪瓷缸子里往外夹肥皂片。后来就换成热水,再后来就换成开水里放上一分二分的硬币。但乔五从没见过他们当中有谁能夹出硬币,包括老头儿。但后来他们从别人兜里往外掏钱、粮票、布票的时候都很利索,还有乔五。
后来有一年的冬天,乔五已经忘了他父亲什么时候该死的时候,他父亲却死了。他父亲和工友一起喝完了酒,回家的路上张到深沟里。第二天人们发现他父亲时,身子已经像冰一样凉。但他父亲的脸上居然挂着从未见过的笑意,嘴微微地张翕着,很祥和。看到父亲的那一瞬间,乔五觉得心里的东西被人掏了出去,空落落的。乔五那天哭得特别伤心,特别实在。他父亲收拾他那么多年,皮肉的那种伤痛都没让他像父亲的死这么伤心难过又落泪。
多少年以后,乔五想起父亲死时的那种心情,乔五从心里不愿意承认。他想那只是人的一种本能,或是藏在骨子里的恻隐之心吧。但从此以后,谁要是喝多了酒,特别是在他面前喝多了酒,乔五从心里已经杀他几个来回。
乔五后来的贼人生涯也是坎坎坷坷,带带拉拉,严格地说是属于不太敬业的那种。即使这样,乔五依然在干着。
乔五有一时期想洗手了,找点正经营生干干。因为乔五稍稍地有了一点安全感。就像夜里窜出窜入的老鼠,只要小心,别过于太贪婪,活下去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如果你想成为江洋大盗,那另当别论。但是一个姑娘彻底地改变了他的想法,令他在贼人的路途上,下定了决心,永不言弃。
那一年在离家很远的一个城市里,大约是七八月份,天气很热。热得人心慌意乱,乔五就想,妈的,到了三九天老子也穿半袖,我叫你热!
乔五热得正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看见一位姑娘,脸红红的,挂满汗水,直直地跪在路边,面前放着一个小纸箱子,手里捧着一块纸牌子,上面用稚嫩的笔体写满了毛笔字。围观的人很多。一会儿的功夫,乔五大致了解了纸牌上的意思。姑娘的父亲病死了,母亲跟人跑了,家里有个小弟弟,被汽车轧断了双腿,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她的奶奶老得也已经快不行了。但最重要的是她想念书、上大学。因为她觉得知识可以改变人的命运,她目前的情况和遭遇与她缺少知识有着直接的关系。她希望有好心人帮帮她。她将来要用她学到的知识回报帮助她的好心人,同时也回报她的国家和社会。
乔五是缺少知识的人,姑娘对知识的渴求触动了乔五的恻隐之心。乔五从兜里掏出一把偷来的花花绿绿的票子,放进了姑娘面前的小纸箱里。乔五还顺手轻轻地在姑娘的头上抚了一把。
做完了这一切,乔五静静地走开了。
走出去没多远,乔五听到身后一阵吵闹声。乔五一回头,看见几位穿着警察衣服的人,正推搡着跪在路边的姑娘往警车里塞。其中一位警察说,你又跑这来骗人,给你买的返程票呢?又卖了吧!
乔五望着眼前的这一切,瞬间的反应是,他的双腿发软,肛门不由自主地在往一起纵,肚子里像是有只手往上提他的大肠头。这种感觉逼得乔五不得不在路边坐了下来。一切都变得无声无息,连口兹 口兹 啦啦上下窜动的阳光,也失去了声响,像无声电影,寂静地像是进了棺材里。呼啸的警车声也未能把乔五拉回到这有声的世界里来。
不知过了多久,乔五平静下来,乔五抬起双手用力地搓动着已经变得有些僵硬的脸颊。这时乔五发现自己的脸上挂着凉凉的泪水。怎么会有泪水?乔五想起了小时候湿涝涝的裤裆。这是因为恐惧,一种极度的恐惧变成了汁液排出了乔五的体外。
"心冷似铁才能应付生活"。乔五又一次觉出这句话是多么地千真万确!
乔五做贼都是独来独往,从不与人结伙。小的时候一起学手艺的那些人,未被判刑的,偶尔碰在一起,也只是共同回忆那段令人难忘的岁月,闭口不谈眼前都在干些什么,过得怎么样。
乔五六十多天里未得手,乔五想,年龄大了,身体顶不住了,夜里活动的次数越来越少了,白天又很难得手。
六十多天两个多月,乔五丝毫的进项也没有。乔五想起了电影里的老鱼夫。老鱼夫说不定还有孙子抱,乔五的怀里连个女人都没有。
乔五在楼区里神闲气定地转悠着。乔五想今天无论如何得弄点儿,长此下去,会坐吃山空的。
乔五很随意地走进了一个单元楼。
楼道里很暗,楼梯的两侧堆放着各种杂物,木箱子、纸箱子、自行车轱辘、干白菜、酸菜缸,还有红辣椒、大蒜等等,像一个杂货市场。
乔五走到三楼的平台,听到上面的楼梯上传来一阵的响声。声音很小来得也很慢。乔五停下来,一位肥胖的老太太双手抓着楼梯上的扶手,一点一点地往下挪动。老太太的嘴里还不停地小声嘀咕着"老东西,一点正事不干,就知道喝,早晚喝死你!"
老太太快挪到乔五跟前时,乔五才发现老太太是个瞎子。暗淡的楼道里,乔五发现瞎老太太的眼里注满混浊的泪水,瞎子也会哭?乔五觉得很奇怪。
乔五为了躲开肥胖的瞎老太太,往一边靠了靠,老太太显然感觉出楼道里有人在,"他王叔吧?我去三儿子那儿。说今天来接我,都这时候了还没来,我自己去!"
乔五站在那一动不动,也不接话。老太太似乎也不在意有没有人接话,自顾自地继续往下挪动着肥胖的身子。
乔五躲过了老太太,来到五楼。有扇门闪着一条缝,乔五推开走了进去。
一位长得像木乃伊似的干瘦小老头儿,步履蹒跚地迎了上来。
"我以为瞎老婆子又回来了呢?来,坐,坐下咱斧俩喝两盅。"老头一把抓过乔五就往桌子跟前拽。
乔五很从容地坐了下来。
老头儿显得很兴奋,屋里屋外,晃进晃出,为乔五拿筷子、碗、酒杯。一脸的喜色。
乔五抽空看了看屋里。屋子很空,没多少东西。一张破败的双人床,靠近南面的窗子爬着。其中的一个角是用砖垒成垛支撑着,木板子上面铺着一块花红柳绿的地板革。被子褥子还有枕头,齐齐地靠墙摞着,上面时候蒙块花布单子。看到这张床,乔五想起了小时候他们家的火炕。
地下,东面靠墙很整齐地摆满一溜空的白酒瓶子,西面是更多的啤酒瓶子。西面靠北一侧是一张很旧的沙发,有两处已经露出里面的弹簧。眼前的桌子,乔五相信新的时候一定是圆的,但现在已经不是了。桌子一圈像是什么人的牙,里出外进的,凹凸的很不规则,桌面有些弯曲,像受潮湿的旧照片。
乔五离开吱呀做响的木凳子,凑近西面墙上挂着的一幅镶在镜框里足有两米长的大照片跟前,照片上的人像蚂蚁似的密密麻麻一长溜。前面的坐着,后面的站着,再后面的还站着。还有各式各样的奖状贴在照片的周围。另外还有几张单人的戴着大红花的照片,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是一个人但显然是在不同的年月里照的。
整个一面墙,几乎就被这些照片和奖状给糊满了。
老头见乔五端详照片,走过来,用一根筷子点着上面说,这个是我。乔五想他也像只蚂蚁,筷子头就将他点没了,如果再稍用些力就能将他泯死。老头又说,这张照片,照了差不多一下午。前面坐着的那些人,总是不全。半天来一个,半天来一个。整整一下午,什么也没干。
"别看了,这都是些旧东西了,没用了。逢年过节的,领导来看看兴许还有点用。来,咱爷俩喝酒吧!"老头又把乔五按回到吱呀的响的木凳上。
碗筷齐全,还有满满一大杯白酒。
老头颤颤悠悠地端起自己的那杯白酒,冲着乔五说:"来咱爷俩碰一杯!你有好几年没来了吧!"乔五想,好几年?我他妈快有四十年没来过了。
老头逼着乔五喝了一口酒,接着劝乔五多吃菜。
乔五夹了一粒花生米。
"你爹挺好的吧!"老头自己夹了点咸菜。
"行,挺好的!"乔五顺口应承着。阴间的事究竟是好是坏,乔五知道的也不多,不好做多解释。
老头子像是得了话痨似的,没完没了地说。乔五跟着点头或摇头,酒也在慢慢地消失着。
乔五耐心地等着老头儿喝糊涂了,喝到不能动了,躺到地板革上去,乔五再动手,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钱恐怕是没有。
老头给乔五讲他当采煤工的时候,如何能干。
他们一个小班干过二十二架棚子。"那是纪录!"后来让他大儿子给打破了。还有一年大会战,他在井下一连气干了三天三缩,升井后,躺在澡堂子里就他妈睡着了。他又说他这辈子除了采煤、喝酒、拉巴孩子,别的什么也干不了。那时候人口多、家里穷、困难。有时下了班不回家,去矸石山上捡煤,贴补家用。那个时候,困难是困难点儿,也是穷,但人活着有精神,有干劲。现在完了,除了还能喝点酒。
乔五想,他爹乔金堂要是活着,除了能喝点酒,别的恐怕也不行了。
"我大儿子,能干!年轻、身体也好,就是缺少经验。你说,采过六茬了,老顶还没下来呢!你不得小心点儿?他没有,他当班长,带领大伙就知道使劲干。一个小班下来,干了二十八架棚子,运料的供不上,草鸡了。老子保持了十几年的纪录被他打破了!但他那是冒险、蛮干啊!超前支护也不行,棚子也不支。老顶下来了,掌子墩了,一个班六个人,除了那个运料的,都捂里头了。大儿子临了还背了个处分。"老头神色暗淡下来,酒杯有些晃。
"我老伴儿,原来眼睛就是有些花,毛病不大。我们在矿里的招待所就待了一天。领导们事也挺多的。回到家里,我老伴一想起大儿子,就天天哭,夜夜哭。眼睛看不着啥了,她也不哭了,老实了。不说这些了,来喝酒!"
乔五突然间看见自己面前的杯子空了,就觉得血一下子全涌进了脑袋里,脸像火似的热起来。乔五觉得屁股底下的凳子晃得有些厉害。
乔五说我得去趟厕所,老头说,年轻人,这么点酒就不中了。真他妈完蛋!
乔五身子虽然有些晃,但头脑还算清醒。
乔五看见厕所的池子边上放着一双球鞋。鞋很干净也很白,就是显得有点小,像是孩子穿的。乔五边撒尿边想,鞋干净有个吊用,路是脏的。
乔五离开厕所时,顺手把门拉手上的两根白鞋带子塞进兜里。
乔五想自己从来没喝过这么多的酒。
乔五觉得喝酒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回屋的时候乔五在门框上撞了一下,乔五就想,这门是不是有些窄。但马上乔五又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妈的,老子做贼的时候,比这窄的门,老子出来进去的,一点声响都弄不出来。
喝酒挺有意思,晕晕乎乎,像是腾云驾雾。手脚做的事情,脑子里都不那么想,脑子里想的吧,手脚上又做不来。
不知什么时候老头儿又打开了一瓶白酒。
乔五说喝,咱爷俩好好喝!
乔五想,今天又要白搭。
老头喝着,说着,一会儿的功夫又想起了他的大儿子。
"我大儿子好啊!我跟你说,老天爷不公平。我大儿子连婚都没结一下……也就是好喝点酒。阎王爷都瞧不起啊!你说,咋就不让我替他去死呢!我是真想他……"老头儿边说边把袖子伸在两个眼窝处,这面蹭一下,那面蹭一下,之后双眼上下眨巴一会儿,显得略微平静一些。
"想儿子?容易,我帮你。"说完乔五嘿嘿地笑了几声。
乔五和老头不知喝了多少酒,恍惚中乔五好像还出去买了一趟酒。
后来都说了些什么乔五记得不是太清楚。好像说到小时候的矸石山,他的父亲,他湿涝涝的裤裆,他对酒的仇恨,骗人的姑娘,老鱼夫。总之是说了很多,乔五觉得一下子说了好几年的话。
乔五很是兴奋。
老头也很高兴,他一直央求乔五,把他弄死得了,他好去照顾他大儿子。乔五答应了他。
但当乔五用那双白鞋带子用力勒住老头的脖子时,老头最后吐出的那句话,却让乔五寻思了好半天。
"把那半瓶白酒给我放在床头……头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