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所有的矿山不但出产乌黑的煤炭,而且盛产一种特殊的语言,人们称之为“窑话”。窑话结构凝炼,含义丰富。每句窑话都是矿工们从酸甜苦辣的生活中提取出来的精华,因而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只是大多数窑话都有着一个丰富的背景,单独提出来的就有些古怪。这使窑话具有很强的区域性,一个矿流行的窑话拿到另一个地方就会令人费解。比方说方店矿有句窑话叫“茄子的”,这句话类似“他妈的”,但表达的情感却更加丰富。它不但表达一种愤怒的情绪,而且还昭示一种无奈的结局。这名话源自一个哭笑不得的故事。这个故事与我们的主人公“半导棍”有关。在方店矿,人们通常把头脑简单,反应迟钝,不通世理的人称为“半导体”,把类似泼皮牛二一类耍豪横的人称为“棍”。而半导棍则专指一人,人们当面叫他二愣。
二愣究竟是乳名还是绰号,没有人知道底细也没有人考证过,人们都这么叫他,他自己对这种叫法也不反感。二愣爹是方店矿的工人,娘是农民。二愣从小就跟娘两个人在农村老家度日。据说他从小就不怎么聪明,在农村念了六年书,升了三回级。后来全家转了户口,刚要到矿山定居,二愣娘就因心脏病发作撒后归西了。二愣便一个人来到矿上,跟着爹胡吃海喝地过了一年好日子。后来老曹又找了个寡妇,还带来一个比二愣小两岁的丫头。从此二愣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后娘一来就独揽财政大权。二愣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妹妹穿金戴银,自己要点书钱好像掏了后娘心肝一样。在学校里他的脑袋和黑板一样,一直是教鞭的重点打击对象。他便借着没钱的引子不去上学,爹和后娘就坡下驴,便让二愣退学了。二愣从此开始拣煤,小脸天天污得黢黑,细算起来一年收不少。熟人都不拿好眼看二愣爹和后娘。可二愣却不觉得他们苛待自己。吃得饱穿得暖就得呗,那球书挺难念的。老曹到了退休年龄,问题就来了。那时还兴接班,于情于理,都该让二十一岁的二愣接班。老曹开始也是这个意思。二愣的后娘耍了心眼。丫头也十九了,书念得一塌糊涂,何不让丫头接班呢?后娘直截了当地向老曹提了出来。老曹开始不同意,可架不住二愣的后娘晚上老“罢工”,后来就屈服了。二愣听了信,黑着脸一言不发,到商店买了一把杀猪刀回来了。二愣爹和后娘吓了一跳,问他想干哈。他说班接不成了,明天跟老黑去学杀猪。二愣爹和后娘听了,便没在意。晚上,二愣爹和后娘刚想行云布雨,二愣推门把头探了进来。二愣爹吓得一激灵,问干啥。二愣说没事,看你们睡了没有。二愣爹气得骂了一声,Ⅹ你娘的。二愣恭顺地应了一声,请继续,便退了出来,开始蹲在外屋地上磨刀。夜里静,磨刀声传得很远,挺惨人。二愣磨了一宿刀。二愣后娘早晨白着脸红着眼出来的时候,二愣正得意地欣赏那把寒光闪闪的杀猪刀。后娘跟二愣说话时有点结巴,说那个啥,杀猪那活不好干,你接班吧。于是二愣成了一名矿工。他搬进了独身宿舍。
二愣分在四段当了掘进工。他的师傅外号全称“闪金光”,简称老闪,一天天云山雾罩的,以能捉弄人出名。二愣第一次跟师傅下井,老闪便一本正经地跟二愣讲井下的规矩,说井下的活是四块石头夹一块肉,有今天没明天的,工人有很多忌讳,比如耗子不能叫耗子,得叫窖猪。咱掘进队有一个规矩,撒尿时必须冲着柱跟,还得抬一只脚。老闪挺庄重地问了一声,记住了?二愣听得很认真,使劲地点了点头。
吃完班中餐,二愣起身撒尿。他像师傅说的那样,冲着棵木柱子,解开腰带,抬起了一只脚。二愣不习惯,打了个趔趄,可他还是坚强地站稳了。二愣撒完尿,发现班上的人笑得前仰后合,看样子在笑他。二愣有点发毛,忙回头看看自己屁后,怕衣服是否有什么破绽。他没看见自己有什么可笑的地方,一脸疑惑。班上的人笑得更厉害了。
二愣心重,有点啥事总搁在心上。他一直琢磨班上的人在笑什么。直到下了班,在回宿舍的路上,他看见一条狗拱着腰,翘着一条后腿冲着线杆撒尿。他觉得这个动作很眼熟,继而对今天班上的事恍然大悟。二愣学得自己受了侮辱,一股血气冲头顶,便弯腰捡起一块砖头,恶狠狠地朝正地撒尿的狗砸去。狗尖叫着逃蹿了。
二愣是想当个好工人的,他第一次满腔热忱地投入,没想却掉进了坑里,心里酸啦吧叽的挺难受。他晚饭也没心思吃,回到宿舍,找到那把改变他命运的刀,盯着已有点锈迹的刀面,沉思默想起来。
第二天上班,二愣一言不发地跟在老闪的屁股后,师傅叫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忙活得一脸是汗。老闪让二愣做棚梁砍壳,自己转身走出两步,对着巷帮解开了腰带,做好了撒尿的一切准备。这时二愣拎着斧子跟了过来,狠巴巴地一挥手,斧子呼啸着飞出,斧子深深地嵌进了老闪身边的一棵木柱里,老闪吓得一哆嗦。二愣嘿嘿地笑着,笑音里杂着金属的腥味,一双牛眼在灯光的照射下,折闪着刀刃的寒光。二愣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师傅,你可别坏了规矩。一股寒气沿着老闪的后颈直升头顶。老闪一脸苦相,乖乖地抬起了一条腿,撒完了一生中最艰难的一泡尿。别的工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动,看得呆呆愣愣,谁也笑不出来。
二愣受了一次捉弄,变得像发情期的狼一样,多疑而凶险。如果谁对他说句绕弯子的话,他便会翻勾着眼盯谁半天,那样直叫人发毛。班上没有人敢拿二愣逗闷子了,甚至没人敢支使二愣干活,偶而跟他说一句话,也是小心翼翼的。二愣依然是我行我素,活照样不少干。可班上的人见到二愣,就好像身边安着定时炸弹似的,浑身不自在。后来队里搞优化组合,二愣就给“优化”出来了,成了富余人员。
段长知人善任,让二愣去送料。送料是个好活。很多人求之不得。二愣并没有因此而高兴,看什么都有气。宿舍里的桌椅都恨不得能躲开他。那天赵猛喝点酒找别人“算帐”,一脚错踢开了二愣的房门,被二愣一个冲天炮打得满脸蹿花。赵猛是矿上一霸,平日人们畏之如虎狼。可他挨“炮”后打听了二愣的为人,竟然没敢找后帐,甘愿吃了个哑巴亏。二愣一拳便在矿上正式立了“棍”,人们鉴于他撒尿时憨呆的表现,暗里称他为“半导棍”。
送料是个好活,可好活动不见得好干。方店矿是一矿一井,运输很紧张,料车被押仨俩小时是常事。别的送料工不少给运搬队买烟买酒说小话。可二愣却从而用。他那双大而微凸的双眼早已修炼得寒光闪闪,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哪,料车便一路绿灯地跟到哪。二愣常常是三五个小时便把一天的活干完了。他没朋友,没人同他聊天。送完料他常常一个人爬到宿舍楼后的小山包上,坐在山岩上,嘴里含片草叶,吹起他小时跟光棍四爷学的“放羊调”,颤颤的,有点哀伤。有时他会无端地站起来,冲着远方像吠月的野狼一样狂嗥一阵,惊得草丛中的山雀扑啦啦飞入云天。
日子水一样的流走了。长期的独来独往使二愣变得沉默寡言,这反倒给他增添了一股蛮横之气。他总是歪着头,乜斜着一双眼白很大的牛眼。他这种表情并不代表什么情绪,而是一种习惯。这种习惯常常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就是到食堂买饭,他的五两也要比别人的半斤多。日子长子,二愣并不看重这小小的好处,心里常涌起与人们交流的渴望。但人们都对他敬而远之,这使他常常黯然伤神。有一天二愣骑车去集市上买烟,一不小心撞在了工人王老蔫的屁股上。老蔫被撞个趔趄,怀中抱的茄子撒了一地,气得骂了一句,X他妈的。二愣并没有生气,他想跟老蔫开个荤点的玩笑,便笑着问老蔫Ⅹ谁的娘。二愣心中非常的温和,可变成笑容到脸上,总抹不掉一股阴森森的味道。老蔫一听是二愣的声音,马上变得诚惶诚恐,老脸煞白,忙不迭地说,茄子的,茄子的。边说边手忙脚乱地敛起地上的茄子,逃也似地离开了。(“茄子”从此作为窑话在方店流行)。这件事使二愣很扫兴,好几天都提不起精神。
时光荏苒,转眼二愣三十岁了。他的同龄人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可二愣连媒人也没上一个。他爹老曹坐不住阵了,东奔西跑地求老工友们帮忙。可人家一听是为二愣保媒,纷纷摇头不语。二愣爹碰了数十次壁后,方店矿又传出一名歇后语:二愣说媳妇——没指望啦。
二愣表面上不急不火的,似乎没把这一切当回事,可他心里闷闷的,总不是滋味。又到春季了,空气中弥漫的青草芳香给二愣心里增添了许多无端的惆怅。这天他送完料,一个人到与工村毗连的麦田边转游。麦田里一对夫妇正在施肥。夫妇和睦劳作的景象感动了二愣,使他回想起了童年山村的生活,心中充满了温馨。这时,一个十六七的小姑娘用自行车推着一袋肥走了过来。小姑娘长得白净漂亮,二愣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小姑娘看见二愣有点发慌,便加快了脚步,没想到车子陷进了横穿大路的水沟里。小姑娘用力往外推,车子没出来,却朝一边倒去。化肥掉进水里可糟了!二愣急忙冲过去扶住了车架。可他的举动吓坏了姑娘,她撒开车把,高声呼喊着妈妈,惊鹿一样朝麦田跑去。
二愣似被冷水浇头,心凉了半截,姑娘的举动使他又怒又羞,脸涨得紫红。他气呼呼地把自行车拽出水沟,用脚勾回车梯,把车往大路上一墩,转身怒气冲冲地回矿了。
回到宿舍,二愣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他妈招谁惹谁坑谁害谁了?咋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呢?我真的那么可怕?他从抽屉中找出尘封的镜子,用袖子抹了把。他看见了一张让他感到陌生的脸。这张黑脸被连成一体的络腮胡子和长发圈起来,一双鼓起的牛眼挣扎欲出,又被硕大的鼻头死死地牵制着。二愣一下想起了小学课本上的类人猿(这是他求学生涯中仅存的硕果了)。他开始厌恶这张脸了,一挥手,把镜子摔了。然后双手揪着芜杂地长发,扑到床上,狼一样长嚎一声,便无声无息了。二愣趴在床上闷了一阵,一挺身下了地,到街上理发店把头发和胡须剃了溜光。
二愣脸上的凶气也似乎和胡须一起被剃光了。第二天他送料时一改平日大呼小叫的风格,低眉顺眼的,有点发蔫。这丝豪不影响他送料的速度。刚十一点多,二愣已把木料送到了风巷掘进工作面。当时风巷已掘完了四十米十五度下山,落平后又掘了二十米。二愣卸完木料,同伴把空车调走了。二愣一个人在坡跟往巷道边码放木料。这时班中餐来了。掌子头几个工人忙着吃饭,便派一个人从坡上拽下钩头,不管违章不违章,把平巷敛浮煤的六个重车一起挂好往坡上吊。快到坡顶时,喀嚓一声绞车绳断了。四个重车呼啸着飞驰而下。掌子头几个人全吓傻了 ,目瞪口呆地定在那,眼看着几个人要葬身车底!二愣这时很清醒,他也明白地知道自己身后有个躲硐,只要一缩身便可保无虞。可二愣没躲,而是一用力把刚码好的木料推翻了。木头堆到了铁路中心,飞驰而来的重车被撞落了轨道,挣扎了几下便像死蛇一样瘫在巷道边,只有朝天的轮子意犹未尽地转着。二愣的右腿被撞跑的木头挤在巷帮上,殷红的血把裤腿渗透了。二愣还像尊门神似地站着,只是嘴有些歪。掌子面的工人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搬开木头,把二愣背起来,飞似地奔向地面。
矿工们无论对谁,恩是恩,怨是怨,从来不亏心。二愣救了大伙,大家便携妻带子,抱着成堆的奶粉、水果等去二愣。去前大伙凑到一块,说去看人家总不能叫二愣呢,便问谁知二愣大名叫什么?大伙都摇头。后来去会计那查工资底帐,才知道二愣有个挺帅气的名字,叫曹英杰。大伙齐乎地涌进病房,英杰老弟长英杰老弟短的叫得挺亲热。二愣木头样他呆了半天,才知道大伙叫自已,随后泪珠噼哩叭啦地落了下来。
二愣大腿两处骨折,打了石膏,下不了地。几个工友轮流来陪护。工友的孩子们每天都呼啦啦地来一帮。二愣这时便很兴奋,把好吃的大把大把地分给他们,给他们讲在农村时听四爷讲的鬼故事,和他们一起傻呵呵地大笑。二愣在病床上度过了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日子。
二愣伤好出院了,人们都说二愣变了,变得白了胖了,也和善了。还说二愣那双牛眼跟电影《天仙配》城董永似的。一笑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