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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产
 
作者:徐站夫  发稿时间:2006-6-8 20:46:09 来源:本站原创 阅读: 编辑: 【字体:
 

  一封信,带着一个妙龄女子的美丽梦想,辗转周折,从一个偏远的农村,飞到了一座深山里的煤矿,使那里本已够热闹了的生活,平生新的波澜。
  收信人杨二厚,是幺队一个当过兵的班长。这倒没什么,一封信,总是会有收信人的,杨二厚自然有当收信人的权利。要命的是,最先看到信的人,不是杨二厚,而是本队的姜喜发——后来把事情搞复杂的也是这个姜喜发。
  日子是国庆节前两天,井口高产的味道已经很浓了。高产就是井口找一个理由,再定一个日子,发动职工群众,提高煤炭产量,向什么什么献礼,其实是那时候煤缺得厉害。信是井口工会干事小徐从邮局取回来的,他进了幺队队长陈大耳朵的办公室,将报纸扔到桌上,随手把信递给了正在队部的姜喜发。
  姜喜发其貌不扬,扫帚眉,蒜头鼻子,厚嘴唇,此外他还有着一个铁青的嘴巴和一个铮亮的头顶。人们形容他的脑袋是“一圈铁丝网,当中溜冰场”。姜喜发人称姜三侧棱,是因为只要他一走动便摇摆不已,平时左右侧棱,一喝点酒就前后侧棱。井口的老人说,三侧棱年轻时并不侧棱,有一回掌子面片帮,砸断了他一条腿,又遇上个二百五大夫,鼓捣了半宿,总算给他接上了,可是等下地一走,才发现两条腿不一般长了。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好好走过,年纪越大侧棱得越厉害。侧棱是侧棱,倒没怎么影响他下井干活,因为巷道本身就高低不平,正好和他的侧棱形成了某种契合,走起来他比好人还平稳呢。
  三侧棱本是烟台郊区一农民,是从老家饿出来的,曾在张家口、包头一带当过盲流,打过石头、扛过脚行,后来辗转来到这个矿下井,并由临时工变成了正式工。三侧棱长年住独身,平时一个班舍不得休,攒到快过年时,回家和老婆孩子待上俩月。人们喜欢将住独身的职工叫“独身杆子”。“独身杆子”和“光棍”的含义相近。独身杆子不一定没有老婆,但长时间两地生活,老婆形同虚设,是些长时间远离女人的人。如今三侧棱已经五十四周岁,再过一年就该退休了,漂泊不定一辈子,就要有个安稳的归宿了。
  这姜喜发和杨二厚、小徐住一个宿舍。那天他在队部,从小徐手里接过信,见信封上有“杨二厚收”四个字,眼球便不转了。要是别人的信,也许就罢了,唯独这杨二厚的信,实在让人放不下手。不用看,就能猜出这信是谁写来的,何况地址也写得清清楚楚。也许他应该懂得,偷看他人信件是不好的,可是他太想知道这是一封什么信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拿起来放下,放下拿起来,最终没有挺过好奇心的煎熬,挠了挠铮亮的头皮,还是将它拆开了。
  “二厚:见字如面,今去信不为别事,还是咱们两人的事,老人们心都像猫抓似的,非让我再去信催,咱也不知道你到底是咋想的……”
  落款是“春儿”。三侧棱早就知道,这春儿是杨二厚那没过门的媳妇。看着看着,三侧棱就明白了——原来春儿这信是催杨二厚回去结婚的。

  三侧棱的第一反应是得快快告诉杨二厚。信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们结婚的日子定在十一,满打满算,还剩两天,杨二厚应该今天就走,快点赶到镇上的汽车站,兴许还能坐上班车。这一回,无论如何,婚事不能再拖了。
  急匆匆赶回宿舍。掏钥匙开门的时候,三侧棱才想起来,二厚在井下呢。三侧棱和杨二厚上一个班,那些天他们正上三班,升井后回到宿舍,睡了不到六个小时,杨二厚就又下去了——为了给搞好高产创造条件,他要连一个班。
  三侧棱对杨二厚太了解了。书虽然没念多少,但兵当上了;干虽说没提上,工人当上了;家里虽说兄弟多,但让村里最俊儿的姑娘春儿爱上了。二厚是个好孩子,很疼自己的青春,很疼退伍军人这个名号,很疼自己的工作。一开始,不知道煤怎么采,可二厚知道朴朴实实地干。干着干着,就都说好了,就让当先进了,前不久二厚还当上了班长。连班加点,对杨二厚来说是常事。
  可是三侧棱知道,这连班,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上满这连班的八个小时后,二厚还要再接着上三班,从这个班开始,他要连续在井下干十六个小时。
  三侧棱总觉得,自己和杨二厚,好像有什么前世的缘分。三年前,杨二厚复员来到井口,分到幺队当了一名采煤工,住进了这个宿舍。三侧棱是老独身,老独身是有些怪癖的,三侧棱的怪癖就是“独”,一个人占一个宿舍好几年了,井口总务派过好几个人都没派进来,而派杨二厚的时候,他却连个屁都没放,乖乖地将自己的东西归拢到一边去了,为杨二厚腾出了铺位。后来有人说,在那之前,小徐就住进去了,是不对的;小徐是在杨二厚之后才搬进去的。
  三侧棱一见到杨二厚,就打心眼里觉得对劲。杨二厚跟三侧棱的儿子年纪差不多,开始时又挤牙膏又打饭的,把他当连长那样侍奉着。谁知这家伙是个受熊不受敬的主儿,杨二厚越是敬重他,他越是跐着鼻子上脸,竟然对杨二厚说你真像我儿子,还拍拍打打进入了角色,真给杨二厚充起爹来了。这还不算,他还到班前去嚷嚷,惹得好多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都跟着攀比,把杨二厚叫儿子。
  说起来这是三侧棱的老毛病了,从刚进矿那天起,他不是说这个像他儿子,就是说那个像他女儿。三侧棱是有儿有女的,都在山东老家呢。杨二厚不想吃这个亏,可他面矮,开始没吱声,后来才发现,再不说点什么,就成真的了。一次,正吃班中饭,三侧棱当着大伙的面,又老话重提,惹起了一片哄笑。正啃着咸菜疙瘩的杨二厚咣啷一声把饭盒一放,不咸不淡地说,姜师傅,这话到今儿为止,往后你不能再说了!三侧棱弄了个大红脸,却还很真诚地为自己辩白,说你们哥俩像,那可是真的,我要骗你比啥都不济。听口气,还好像冤屈他了。
  杨二厚有点要恼了,说要说像,我倒看你像我老丈人呢。在这个井口,给谁当老丈人是吃亏的。三侧棱却嘿嘿嘿笑了,好像山东人不大在乎这个。
  于是,两个人你叫我老丈人,我叫你干儿子,倒也相安无事。有一回杨二厚回家,三侧棱就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条红纱巾来,让捎给春儿。杨二厚不接不合适,接了心里疙疙瘩瘩的,回家送给春儿时说是自己给她买的。
  杨二厚和春儿相爱的很多细节,三侧棱知道得一清二楚。那是三侧棱像挤牙膏似的,一点点从杨二厚嘴里挤出来的。井口文化娱乐活动一点没有,在那些不去上班的夜晚,关了灯,一老二少三条光棍躺在滚热的炕上,睡不着觉,多数时候是拿杨二厚和春儿垫牙。杨二厚说了身高说长相,说了文化说针线。他不说不行,说了更麻烦,就像犯罪嫌疑人交待问题,越说破绽越多,线索越多,不说就好像有意隐瞒什么似的,说了又会遭到没完没了的追问。三侧棱的设问非常刁钻,常常弄得杨二厚一身汗一身汗的。当然那都是些甜蜜的汗。在那些夜晚,杨二厚对春儿的思念,就这样消解了,升华了。哪年都能见上一两面呢,杨二厚曾这样说过自己和春儿的交往,不无得意。等把两人交往的大致情况问清楚,三侧棱嗬嗬嗬笑道,得了得了,可别说了,原来你们还是俩生瓜蛋子呢!
  但杨二厚却一直这么“生”着。三侧棱以过来人自居,告诉杨二厚,再见了春儿,要亲密些,比方拉拉她手、亲亲她口吾的。杨二厚急赤白脸,不让他说。你跟我老丈母娘没结婚就亲嘴了吧?杨二厚还这么嘲笑过他。
  其实,每当谈论杨二厚和春儿亲事的时候,很可能正是三侧棱想家的时候,或者说三侧棱是因为想家,谈论起来才这么起劲儿呢。也正是借谈论杨二厚和春儿的亲事,才排解了三侧棱对家人的思念。挤干杨二厚和春儿恋爱的所有油水后,三侧棱就情不自禁,开始往外倒自己的货色了。他跟他老伴由“生”变“熟”的故事,时间虽说很遥远,但他说得细细致致,就像发生在昨天。不过他说得最多的还是他的孩子。从儿到女,从小到大,琐琐碎碎,所有的事他都知道,说得详详细细,好像他一天也没离开过他们,没见过他那么疼孩子、想孩子的。在他的描述中,他的老伴是个非常能干的女人,他的孩子都是些省心的孩子,而他自己好像是当了逃兵,一个人在外边躲心静,说起老伴对不起老伴,说起孩子对不起孩子。那是两地生活的家庭常会发生的一些简单故事,三侧棱却说得鼻子齉齉的。每年一进腊月,回家探亲的事就天天挂在了他的嘴上,天天笑哈哈的,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告诉老家过年的习俗,回想往年和老婆孩子的团聚,说得杨二厚和小徐睡了还说。出了正月他回来后,却要在炕上躺两三天,才缓过神来,下地扔给杨二厚和小徐几块地瓜干,开口缓慢地说上几句话。
  两地生活既然这般苦恼,为什么不想办法调回烟台呢?很多人这样问过三侧棱,杨二厚也这样问过。三侧棱从不主动涉及这个话题,一有人问便闪烁其词,有时说是为了献身煤炭事业,有时说上边没人不好调,有时说这些年住独身住惯了,有时说舍不下这些好工友。时间长了,人们看出来,他是贪恋井下工人待遇好,没真心往回调。长年他都一个班不休,一个月能开九十九块。另外每月五十八斤的粮食定量,在产业工人中很可能是最高的,也让他舍不得走。他家人口多,粮食不够吃,全靠他往回弄粮票呢。他手里的粮票,大部分是他自己节省下来的,也有大伙帮的。然后他求人换成全国的,到邮局挂号寄回烟台。
  杨二厚已经三次推迟婚期,这三次就发生在这一年以来的国庆节、元旦、五一劳动节。这三个重要节日,井口都搞了高产。井口的广播喇叭里播的,黑板报上写的,全是杨二厚这件事,全矿家喻户晓。表扬稿是井口书记梁德亮让小徐写的。上边组织了积极分子报告团,杨二厚就进了报告团,到处去讲。团里有梁德亮,他讲完了,梁德亮讲。一来二去,杨二厚就非常先进了。
  三侧棱看不惯。结婚咋了?人一辈子不结婚了?磨刀不误砍柴工嘛,早结晚不结嘛!三侧棱走到哪就这么嚷嚷到哪。陈大耳朵说对了,你就咧着个跑风漏气的破嘴瞎嘞嘞吧,我看你快了,梁书记快找你了,他这才不嚷嚷了。
  回到宿舍,三侧棱还是忍不住要说这件事。杨二厚针锋相对,拿三侧棱早婚说事,说中国人都像你似的,不到二十就当爹,那才完了呢。
  五一劳动节的时候,杨二厚第三次推迟婚期,三侧棱吃不准了,许不是这小子身体有什么毛病?队里就有个工人,下班不回家,老在外面磨悠,因为他无法应对自己的老婆。当晚关灯后,他就讲起了聊斋里的狐狸精,还添油加醋,塞进去不少他的私货,全是粉的。两个少光棍很沉得住气,像睡着了似的,一点声响都没有。他一停下来,却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讲着讲着,他突然拉亮了灯,哈哈哈大笑着看两人的窘状。仰面躺着的杨二厚,慌忙将身子侧到一边去了。那时候天气热些了,杨二厚盖的是一条黄色毯子。

  下午,三侧棱早早来到队部,将信念给了队长陈大耳朵。
  陈大耳朵枉有其名,他的耳朵并不大,皆因他写起自己的陈字来,总是把左边弄得太大,就落下了这么个绰号。他是看不了信的,三侧棱只好念给他听。
  梁书记知道这事了吗?听三侧棱念完了信,陈大耳朵问。
  你是第一个听到这信的人,梁书记他上哪知道去。
  陈大耳朵松了口气,却又虎起脸说,这时候来这种信,不存心添乱么!
  我可告诉你,三侧棱正色道,你少给我扯没用的,这回放他明天回去!
  哎,我说你怎么了?陈大耳朵倒认起真来了,说是说,闹是闹,我问问你,人家春儿给杨二厚来封信,关你啥事,你跟着掺和啥?你到底是他爹呀,还是他老丈人?我咋看你比他爹、比他老丈人还上心呢?
  你就别问这些没用的了,三侧棱陪起了笑脸,咱们就别管是他爹,还是他老丈人了,二厚在咱们跟前,还不就是个孩子?他也不小了,爹妈又不在跟前,我们还一个宿舍住着,咋说咱也比他多吃两年咸盐,他是碟子扎猛子不知深浅,就算咱不是他爹、不是他老丈人,就干在一边看着不管?咋也得替他张罗张罗。咱这也不是让他去杀人放火,我就不信,回去结个婚,还能结出落后来?
  这可得研究研究,大耳朵打起了官腔,摇头晃脑不吐口。
  再研究两年,他好时候就过去了。你也不是没从那时候过过,你还不知道那是啥滋味?三侧棱急头白脸,吃不准陈大耳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不是说杨二厚傻,不知道想吗?大耳朵笑了。
  我说不想他就不想了?年轻轻的能不想吗?我可知道他想没想!
  我看你张罗也是白张罗,他不一定想回去……陈大耳朵掏出个绿色烟口袋来,卷根烟抽着说。
  三侧棱抓过烟口袋来,也卷根烟,抽了一大口说,杨二厚和春儿的事,我比你清楚。我总觉着,他们这事,已经煮成夹生饭了,弄不好有黄的危险。你想想,这一回一回的要结婚,都是女方先提出来的。女方又不比杨二厚年龄大,她为啥这么着急?还不是怕杨二厚条件好了,看不上她。杨二厚说过,在他们村儿,姑娘能找个当工人的对象,就烧高香了。杨二厚一次次推,春儿就一回回催,你没觉出这里头有点不对味吗?况且,一催结婚,就选节日,这是图的个啥?一个农村,结婚哪天不行,非得十一、元旦、五一?我看这是女方在较劲呢,将杨二厚的军呢——你杨二厚不说节日搞高产回不来吗?我就偏选个节日,看你这辈子婚到底还结不结!我看,春儿肯定是认为男方想甩她了。
  陈大耳朵说,她不知道,杨二厚也有他杨二厚的难处。
  三侧棱一口将烟抽下半截,站起来气咻咻地说,他有啥难处?他再有难处,有再一再二,还有再三再四的吗?我是怕他变了心!
  陈大耳朵不说杨二厚有啥难处,拉三侧棱坐下说,不管咋说,就这封信,杨二厚看了,他肯定不回去,要不咱们就打个赌。
  三侧棱问,这信咋了?陈大耳朵说太简单,没劲。
  三侧棱忙问咋样才算有劲,陈大耳朵说,这还用我说。三侧棱想了想,猛一击掌叫起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陈大耳朵说,你知道啥了?三侧棱说我啥都知道了,大耳朵说我可什么也没教给你啊。
  三侧棱起身走过去,拉开陈大耳朵办公桌抽匣,摸出一支用纸卷着、拴着一根线绳的圆珠笔来,坐到桌前,展开信,构思片刻,便在信下方的空白处,做起文章来,吭吭哧哧,把笔杆都捏弯了。写毕,小声嘟念一遍,自己先忍不住笑了。推给陈大耳朵看,陈大耳朵瞭了一眼,也笑了。
  不妥不妥,他还不认识他爹的字?
  他说过他爹不识字,我这字是他爹找人代的笔!
  三侧棱又一推,信便铺在了陈大耳朵的鼻子底下。
  陈大耳朵没再说什么,拿过圆珠笔,歪歪楞楞写上了一行字,最后又签了一个左边比右边大的陈字。

  杨二厚看到信时,已是午夜时分,进入当月的最后一天了。
  上三班的三侧棱一到掌子面,看见了杨二厚,就把春儿来了信、催他回去结婚的事说了。那时候,就是春儿站在跟前,肯定也认不出杨二厚来了。他的一张脸,除了眼睑,除了牙齿,都是黑的了,无法凭脸色看出他什么心情。三侧棱有点失望,想催他上去,快看看信,再足足地睡上一觉,天亮了往家赶,好当新郎倌。一看他那不冷不热的样子,又打消了念头。
  三侧棱哪里知道,杨二厚既想快点看到信,又怕马上看到信。世界上有一种高度,你上去了,就再也下不来了。他参加了讲用团,才知道天外有天,山外有山,那山更比这山高。为了参加高产,为了保持先进,有人亲戚去世了不回家发送,老婆病重了不去医院陪护。比较而言,晚两天结婚,又算得了什么呢。
  咱还不够过硬啊!梁书记常常这样对他说,语重心长。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过硬”二字,成了井口评选先进的刚性标准。要过硬,就得抛舍亲情,不顾健康,你对自己狠,我比你还狠,比着个做伤情害理的事,不是住院拔下针头回井口下井,就是爹死娘亡不回家。要么你就别当先进,要么你就得“过硬”,对自己狠着点。没有“过硬”的事迹,群众不佩服,不认可,报到上边也不批。要保持先进,就得持续“过硬”;要更加先进,就得更狠。于是杨二厚天天考虑事迹怎样才能“过硬”。很快元旦到了,他又推了,五一到了,他也推了。就是这样,梁书记还不放心,过些日子就会找他谈一谈,生怕他掉队。春儿不理解,恼了,说他变心了,你不拿节日推吗,我还非到节日不结呢!这回又要在十一结婚,看来是真跟他拧上了。他又何尝不想结婚,洞房花烛夜的美梦都快做到白天来了,可是这种时候,能走吗?
  十六个小时顶下来,杨二厚已是疲惫不堪。洗完澡,又是零点时分了。吃点饭,回到宿舍,从三侧棱手里接过信,杨二厚硬是不敢看。炕上,小徐脸上是墨汁,手上有糨糊,早就进入了梦乡,睡得像条死狗。三侧棱怕杨二厚老毛病再犯,一圈圈围着他转,婆婆妈妈的絮叨起来:
  二厚啊,这回无论如何,你也得听我一句了。咱一个煤黑子,有人能看上咱,就是祖上积德了。我是过来人了,我可知道,谁家姑娘跟了咱采煤的,这一辈子她就有苦吃了。我那老伴在老家,这么远,她也天天惦念着,怕我出点事,半宿半夜睡不着觉,神经衰弱十多年了……
  在三侧棱的絮叨声中,杨二厚终于打开信,看了起来。
  自打进了宿舍,两个人谁也没说玩笑话,一个没叫干儿子,一个没叫老丈人。这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只有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就谁也不再开玩笑了,好像他们已经开始确认了玩笑中的身份。
  看着春儿写的那些话,杨二厚的眉头还紧锁着;再往下看,他就笑了。
  “小兔崽子,这回你要再不回来把事办了,我就没你这个儿子了,我说话是算数的!你爹”——这就是三侧棱吭吭哧哧添上去的那句话。
  “杨二厚你回去完昏(婚)巴(吧),别忘了带合(盒)好因(烟)来,陈 9.29”——这是陈大耳朵同意杨二厚回家完婚的批示。
  一看杨二厚有了笑模样,三侧棱觉得有戏,说话的口气也就变了:二厚,你不说你爸不识字吗,这回咋写起字来了?
  杨二厚说,这不是我爸写的,我看像我二舅的字。
  三侧棱暗笑着,又来了一句,你爸他脾气这么不好呀,张嘴就骂人。
  杨二厚有点难为情地说,我爸他就是这么个人。
  其实杨二厚他爸好骂人,也是杨二厚亲口说出来的。三侧棱不敢笑,说了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却将自己捉刀代笔的勾当,瞒了个严严实实。
  那,我是不是还得跟梁书记说一声呢?杨二厚犹豫不决。这封信跟以前的不一样,有父亲的狠话,有队长的批准,杨二厚动心了。
  嗨呀,你归谁直接管,还不知道吗?三侧棱不愿他再生枝节。说着,摸出些钱来,让给春儿扯块布缝件衣裳,算是他的一点心意。钱有十元,那时候,这可不是个小数,两元就算一份厚礼了。杨二厚说啥也不肯接,三侧棱执意要给,说这也不是给你的,是给春儿的,杨二厚只得接了。
  天一亮,杨二厚就匆匆忙忙朝汽车站走去。

  高产,是井口的节日,人们已像春天要耕种、秋天要收获一样接受了它。十一了,当然要搞高产了,如果谁说不搞了,大家会很奇怪的。高产还没开始,家属们就早早就挎上篮子到菜市场买回男人爱吃的菜来。上班的人回到家,平时常干的活计不干了,就像忽然得了什么理似的。男人们上班走后,家属们就聚到一块谈论高产,共同的语言,说也说不完。井口还专门杀了两口肥猪。
  这次高产的时间,是从十月一号的一时到二十四时。九月三十号七时三十分,也就是杨二厚走后两个小时,井口的高产动员大会就在俱乐部召开了。会场里里外外贴满了标语口号,革命歌曲嘹亮地播放着,人们往会场走的脚步都不一般了,雄赳赳的。跟以往一样,大会第一项,梁德亮作动员报告。隔一段时间,要是不听一次梁德亮的报告,很多人都觉得好像哪儿不对头了。大家屏声敛气地听着,都承认梁书记好口才,那些话说得真他娘的有劲,一个个佩服得啥似的。
  梁德亮的话还没落音,会场里响起了掌声——是那种很轻很脆的情不自禁的声响,一下子引发起全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始料不及,没有办法,梁德亮只好停下来,也跟着鼓起掌来。那鼓第一声掌的人,不是别人,竟是三侧棱。热心肠的三侧棱平时就好事,好跟着凑个热闹、鼓个掌吾的。这回本来也没有他什么事,躺在宿舍好好睡觉,不会有人找他来带头鼓掌,可是他睡不着。杨二厚走后,他一直兴奋不已,无法入睡;一听小徐说井口开大会,他就跟进来了。本来是想看看就走的,谁知听着听着,就听进去了,听到妙处,就鼓起掌来。
  梁德亮动员之后,各队之间开始挑战、应战。明天产量要翻一番,这是已经定了的,挑战是再加码,应战则是码上加码。有挑战的,就有应战的,你小班出二百车,我就出二百一十车,谁也不当孬种。最后,二队以二百二十车的高标叫住了陈大耳朵。三侧棱却呼地从后排站起来,高声叫道,二百三十车,幺队二百三十车!结果,一槌定音,终结了挑战。接下来,就是机电、运搬、通风等辅助队的队长们接替上台,念他们怎样支持采煤队多出煤的保证书了。
  会后陈大耳朵看见三侧棱就开口大骂,操你爹三侧棱,这回你可把我坑毁了!三侧棱嘻嘻笑道,不就是一个小班多出十车嘛,你就瞧好吧!
  动员大会开过之后,就是写决心书,不分采煤队、辅助队,也不管你是干部工人,识不识字,谁都得写。写也好写,凑上几句豪言壮语,再写上自己投身高产的实际行动就成。三侧棱下午还不到三点半就到了班前。纸和笔,队里都准备好了。三侧棱大笔一挥,立马将决心书递给了陈大耳朵,全队第一。豪言壮语都是一样的,他的实际行动是要求连一个班,十六小时战斗在井下。陈大耳朵叫了一声好,就用糨糊粘在了决心台上。不断有不识字的人求他代笔,他一个也不推辞,谁让写替谁写。不过那词句,写来写去,就难免重复了。
  这时候,梁德亮摇摇摆摆,来到了幺队班前。他本来是想去二队的,听幺队这边说话声挺大,就朝幺队来了。进了队部,他就站在决心台前,一份一份看决心书。陈大耳朵赶紧凑过去,给他当临时解说员。
  咋没看见杨二厚的决心书?梁德亮问。
  他他他,他回家了……陈大耳朵吭哧半天,只得说了出来。
  回家了,我怎么不知道?梁德亮脸立刻涨红了。听着陈大耳朵的回答,他觉得自己受到了耍戏、愚弄、藐视,气呼呼地问,你们不知道杨二厚是矿上的积极分子吗?陈大耳朵忙说知道知道。陈大耳朵毕竟是一队之长,高产还靠他出力呢,梁德亮不便发作,顿了顿问,那信呢?
  陈大耳朵变戏法似,从衣兜里掏出了春儿的那封来信。原来,早晨杨二厚离开井口,又到了队长家,郑重其事地跟大耳朵请了假,才走的。大耳朵多了一个心眼,跟杨二厚要下了春儿的信。
  梁德亮接过信去看。看着看着,怒气消了些。本来,职工请婚假,队长是有权批准的,只不过杨二厚和杨二厚结婚的日子特殊些罢了。看完信,梁德亮把信还给陈大耳朵,什么也没说,又去看决心书。忽然,他发现了什么,又从陈大耳朵手里要过信,只扫一眼,啪地将信拍在桌上,咆哮起来,你们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真他妈活见了鬼了!
  老朋友,不要发火呀,不知祸事即将临头的三侧棱,还抖出一句戏词,学着鸠山的腔调,跟梁德亮开玩笑哪。
  好你个三侧棱,你真给杨二厚当起爹来了!梁德亮冷笑道。
  原来,三侧棱的决心书上,他为别人代写的决心书上,都有春儿信上“我说话是算数的”这句话。这倒无关紧要,要害是笔体毫无二致。
  事情既已败露,三侧棱也没狡辩,只是嘿嘿嘿笑着看梁德亮。梁德亮让先把三侧棱停了,然后交井口办班。三侧棱登时就傻眼了。停了就是停止工作,交井口办班可就麻烦了,弄不好,挨批斗、受处分也说不定。
  陈大耳朵站出来替三侧棱求情,都老伙计了,停啥呀还停。梁德亮问这事你知道吗?陈大耳朵说知道。陈大耳朵要说不知道,这回三侧棱就得栽个大的,可他说知道,还说也没别的意思,这杨二厚也老大不小的了,婚真该结了,可那小子挺犟的,怕他还是不回去,想拿他爹吓唬吓唬他。梁德亮说,主席不是教导过我们嘛,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陈大耳朵说我错了,三侧棱跟着说我也错了,心情都很是沉痛。梁德亮说错了我就不处理你们了?陈大耳朵说,我们保证一个小班二百三十车一车不少,三侧棱也跟着说一车不少。三侧棱这态度,梁德亮明显不满意,问怎么个一车不少,就这么架嘴拱呀?三侧棱顿了一下,硬起心肠说,杨二厚耽误下的班我替他上。梁德亮说替,你怎么替?三侧棱忙说连班,再连一个班!梁德亮这才走了,不过把春儿的信也带走了。
  三侧棱是眼巴巴对看着梁德亮走的。他说再连一个班,希望能听到梁德亮说声算了吧,连什么连,以后注意吧,可是梁德亮啥也没说,就那么走了。他已经表态连一个班,梁书记看了决心书,应该是知道的,还说架嘴拱,非逼着再连一个。他的心有点发凉,还有一种挺委屈的感觉。梁书记没拿自己当靠近组织的人,那些话说得太伤人心了,一点组织的温暖也没有。他可从来没把自己当外人,什么事都是站在组织一边,尽向着领导说话了。回回,开需要有人表态的会,或是上边来大官视察,梁德亮都是让他发言,一发言他就说自己怎么从一个临时工成长为正式工,然后就说感谢的话,感谢完了这个感谢那个。这辈子他尽感谢别人了,好像不该正常活着似的。他觉得自己没毛病。他的心底涌上了一种很悲壮的情感,暗暗下定决心,要替杨二厚连好这个班,让人看看我三侧棱是不是孬种!
  你真想再替杨二厚连一个呀?你不都说连一个了吗?陈大耳朵问。
  那也连,我这人说话是算数的!三侧棱的语气有些毅然决然。
  连就连吧,大耳朵没多说什么,就忙着开班前会去了。

  十月一号零点班,高产的战斗终于打响了。那时候话都是这样说,把高产说成战斗,把开始说成打响。很多家在工村的人,怕睡冒了,干脆就搬到井口来住。井口那个叫班的人粗喉咙大嗓子一吼,人们就都噼哩卟楞起来,揉着眼睛往队部跑。高音喇叭已在播音。灯光里,人影匆匆。很快,井口门那边,锣鼓声就响起来了,人们踩着锣鼓点,热血沸腾,向井口深处走去。工人下井,井口都是这样敲锣打鼓欢送。说不定,在哪个国家的资料库里,还能查到当年这种高产场面的卫星照片,相信谁一时也弄不清,这里到底是什么基地,还是一个煤矿。
  高产打响的时候,三侧棱已经在掌子上干了八个小时。三侧棱是三十号下午五点准时到达掌子面的。因为到了月末,要倒紧班,如果不连班,三侧棱上完这个三班,休息八个小时,然后就上一号的白班。现在,因为高产,他要连一个班,再替杨二厚连一个班,等于连续上三个班,也就是说要在井下度过二十四个小时,要到一号下午五点才能升井。以前搞高产,他都是连一个班。好你个三侧棱,还连俩班,不要命了你?有人逗他。没——事!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一个班干下来,三侧棱腿有点软。吃了点饭,他又进了掌子面,接着上零点班。掌子面,就是一条为了把煤采出来而开掘的巷道。大半辈子了,三侧棱就在这种巷道里钻来钻去,摆弄这种亮晶晶的叫作煤的东西,一遍遍地重复着一种简单的过程和乏味的动作,回头看几十年好像就是过了一天。零点班的条件是开茬出煤。放过炮,三侧棱就抄起大板锹,攉起煤来。大板锹,大得像个小簸箕,不用力,别说将煤攉到溜子上去,连铲都铲不进煤里。攉着攉着,三侧棱忽悠一下,摇晃起来,扔了锹,本能地扶住了棚子,才没倒下。在那一瞬间,好像睡了一觉。算了算,自从那天在陈大耳朵家睡过觉,他还没合过眼呢。但他一直没觉得困。当班班长说,三侧棱,你要困了,就找个地方眯盹儿一会儿去吧。他说不困不困,像你们年轻人呢。那个班长就说,这老姜头子,真成了精了。
  杨二厚回家结婚这件事,成了人们说个没完的话题,三班的人说了,零点班的人来了又说起来。开始三侧棱不参与,听着人们说离谱了又忍不住插嘴。毕竟这件事他是最有发言权的。他一开口,就更热闹了。人们都夸他做的对,还有人说这回嘛,你还真像个老丈人样!这样一来,三侧棱竟真的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了。自己委屈点就委屈点吧,杨二厚总算把婚结了,死了也不冤了。听杨二厚说,他们家那一带的风俗,正日子的头一天,女方就给接到男方家去住了。是这样吗?三侧棱问。是啊,好几个人回答。你们山东不吗?有人问。他说不一样。大家就这样说来说去,后来就扯远了,扯到这天夜里杨二厚会不会和春儿睡到一铺炕上去,结果睡到一铺炕上和相反的意见各占百分之五十。
  困倦,是吃完班中饭时向他袭来的,好像世界上所有的困倦一下子全都涌来,洪水要决堤似的,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那用意志筑起来的堤坝。
  正是早晨四点多钟,犯困的不只一个三侧棱,不少人都像吃了蒙汗药,晃晃荡荡。班长就骂,操他个妈的,溜子停半天了,都给我精神的!
  于是锚头又叫起来,炮又响起来,大板锹又挥起来,粉尘飞扬。没有人说话。头上矿灯的一道道光束,无声地勾勒出人们忙碌的身影。溜子一刻也不停地转动着,将满槽的煤,还有人们洒在煤上的汗水,都拉走了。
  又一遍炮放完后,二班的人就下来了,一刻也没停歇,从零点班的人手中夺过去工具,就干了起来。零点班的人让三侧棱和他们一起走,三侧棱不走。二班就是三侧棱那个班,杨二厚走了,是个副班长分派活,看三侧棱真的还在,也让三侧棱跟零点班的人一起上去,到时候他汇报三侧棱没走就得了。三侧棱笑出一口白牙,说你们当我说话是放屁呢,我说话是算数的!
  矿机关下来些人支援高产,掌子面上那些架手架脚的就是他们。陈大耳朵也下来了,他没让三侧棱走,只是扯下自己的毛巾来,让三侧棱把脸擦擦。三侧棱的脸已经看不出是脸了,他的毛巾也已经擦成黑的了。
  顶不住了,就歇一会儿,陈大耳朵接过三侧棱擦黑了的毛巾说。
  没——事!三侧棱拄着大板锹说——啥时候他的嘴也没软过。

  十点多钟,灯房子的女工们送药来了,掌子面立刻一片欢腾。师傅,您辛苦了!这一声声问候,比领导的多少报告都好使。普普通通的ABC,药力也格外神奇。那些血压肉之躯,一个个都像给足了劲的陀螺,没命地旋转起来了。
  三侧棱也接了药片,但他的反应很迟钝,大板锹抡起来也不似以往灵便。吃下药片,不那么困了,但头发木,还有点胀。他仍然挥舞着大板锹攉煤,有人拿一把尖锹来换,他也不撒手。大板锹越来越笨重了,哪是还是铁打的,分明就是木头片子做的。掌子上的那些煤也肉起来,不借助大腿根的用力一挺,休想将锹推进去。而铲好的一锹煤,也须依赖一下膝盖的杠杆作用,才能扬到溜子上去。无疑这使他攉煤的节奏大大地放缓了。他很不好意思,生怕别人看见说他偷懒,就换了一把,结果使起来还是一样。动一动就出汗,工作服早就溻透了。
  迟钝起来的还有食欲。午饭是猪肉炖粉条子加面包,钱票不要,粮票也不要。三侧棱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光吃咸菜喝开水。陈大耳朵问三侧棱咋不吃了,你那能耐呢?他还嘴硬,说谁不吃了,不吃我这是干什么哪?他的肚子,又撑的慌,又空落落的,真他妈邪门了。为了堵陈大耳朵的嘴,为了能攉动煤,他强迫自己再吞下一口面包。
  睡意,却又一次涌来。三侧棱不敢多坐,站起来到回风道往下串木料。人们听见,他一个人叨叨咕咕,好像在说什么。以往他串木料,都是一条胳膊夹起一棵就走,这回没走几步,就扔了一棵,死拖活拉,才把另一棵弄到了要架棚的窝子里。又出了一身虚汗。现在人们听清了,他是在骂木料太湿,死沉死沉的。再绰起大板锹来,那东西在他手里简直就是一个榔头,一点都不听使唤,连满锹的煤都攉不上来了。大耳朵说,三侧棱,链子漂了,你快去踩踩链子吧。幺队铺的是二十型溜子,链子一个不合适就漂,一漂就拉不走货。踩链子动脚不动手,大耳朵的用意很明显,让他放下大板锹,喘口气。三侧棱听话,就去踩链子。溜子匀速地运转着,不停地把煤拉走。三侧棱像有人晕车似的晕溜子,踩上去头就晕了,天旋地转,险些栽倒。人们听见,他又开口骂溜子,爹娘地骂,还用脚跺。后来炮响了,“铮”的一声,一种弹拨铜丝般的声音在他耳膜深处响起,怎么摇晃脑袋都不肯消失,越响头越发胀发木,而且感觉大了。他问你们听到了吗,这是啥响?人们回答啥也没响。他大骂自己的耳朵。链子是踩不成了,他又跟大板锹摔起了跟头,乒哩乓啷,动静不小,煤却没攉到溜子上多少。他一直在不停地说着话。事后有人分析,他这么不停地絮叨,可能是在驱赶瞌睡。大耳朵听见他在骂自己的胳膊腿,说它们不是他的了。骂着骂着,他把工作服脱了下来。大耳朵看见,他的前胸后背,都是汗水冲刷成的白道道。他穿的工作服和大家的一样,里边是件绒衣,套件劳动布外罩,一天天被汗水沤着,再沾上些煤面子,早已看不出本色,又酸又臭。井下工人有三分之一还要多的时间是穿着它过来的。在掌子面,太热的时候,脱光衣服干活是有的,可是现在风好,并不怎么热。大耳朵喊,快穿上三侧棱,看闪着!他倒听话,捡起工作服来披上了。可是大耳朵一转身,他又脱了。看样子他热,大耳朵听见他嘟囔着热。大耳朵借灯光看了看表,三点多了。也就是说,他已经在井下干了二十二小时了。大耳朵说三侧棱,快,找个地方靠一会儿去吧,别硬撑了。他像没听见,继续跟那把大板锹摔跤,不过这已经没有多大意义,连半锹煤都攉不上来了。那时候,他的脑袋更木更胀,那种弹拨铜丝般的声音还在响着。他的记忆力也出了问题,已经忘了这天是高产,忘了梁德亮,忘了自己下来多长时间了。有人问他多长时间没睡觉了,他直摇头。他的注意力变得非常单一,全部集中到眼前这简单而机械的攉煤上来了,越攉不动,他越攉,越着急,越来气,倔强而幼稚,像个孩子。他是对自己来气,他气自己咋就一下子这么衰老了。大耳朵上前去夺锹,他不肯撒手,哭声赖韵地朝大耳朵嚷,你真看我干不动了吗?
  最后大耳朵还是将三侧棱摽出了掌子面,并特批他爬上了运输大巷的皮带。现在工人登皮带是严格禁止的了,那时候有个领导——比如队长陈大耳朵——同意就行。大耳朵单知道三侧棱已经走不出六百多米长的运输大巷了,却忘了三侧棱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皮带比溜子转得还快,三侧棱爬上皮带,还没将自己爬舒适些就晕了,他那意志的堤坝訇然决口,世界上所有的困倦又一次朝他袭来。他就像一块煤,跟皮带上所有的煤一样不动声色,被一直拉到大巷的尽头,掉进二十九米深的贮煤眼里,半个小时后在选煤厂的一条皮带上被人发现。

  杨二厚返回井口的时候,三侧棱正从选煤厂抬出来。
  三十号往家赶,杨二厚总觉得心里不干不净,一路上后悔没当面跟梁书记请假。上车前,他往家里挂了电话,有人开着手扶拖拉机去接站,天黑时进村,家里已是一片喜气洋洋。春儿也已经接进了家门,正坐福哪,羞答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定好了的时辰是一号上午十点拜天地。事情坏就坏在杨二厚的二舅身上。外甥结婚,本来没他多少事,老人家吃完晚饭,溜溜达达去看杨二厚到家了没有,这一看就糟了——他矢口否认替妹夫在外甥媳妇的信上写过什么字。
  知道了真相,杨二厚就不干了,宁可婚不结,也不敢弄虚作假,欺骗组织,欺骗领导。吵吵嚷嚷跟一屋子人讲高产的重大意义,当晚就要回矿参加高产,因为没车,只得作罢,一号一早就在娘哭爹骂声中离开了家。
  守在三侧棱尸身旁,听已被停职的陈大耳朵说着三侧棱为自己所做的事,杨二厚就失声哭叫起来了。在以后的几天里,杨二厚跑前跑后,从给三侧棱守灵,到护送三侧棱火化,哭是哭,跪是跪,地地道道,又像他的儿子,又像他的姑爷,一点都不比他那从老家赶来的亲儿子、亲姑爷差。
  这个高产,全井煤炭产量翻了一番还多,上边还发来了贺电。
  井口给三侧棱开了一个很像样子的追悼会,没用通知很多人就都去了,矿灯女工们别出心裁,到后山上采来一些野菊花,摆放在三侧棱那张放大的黑白照片下。梁德亮亲自致了悼辞,当然那篇悼词出自那个小徐之手。会场上哭的人很多,还没等梁德亮念悼词就有人哭开了,一个个都很伤感,哭得鼻涕大老长。很多人哭三侧棱,也是在哭自己,三侧棱的死,使他们想起了自己的伤心事。
  那个杨二厚,后来还是结婚了,女方仍然是春儿,不过那已是一年多以后的事了。这倒不是因为井口还在搞高产——自那以后,杨二厚对参加那种高产的心淡了,而是两人执意要等到给三侧棱烧过周年之后。他们那个晚出生一年的儿子长大以后,对父亲年轻时的故事嗤之以鼻,说你们那么干傻不傻呀。杨二厚什么也没说,上前就是一拳头,把他儿子打了个满脸窜花。
  退休后的杨二厚沉默寡言,在后山一块大青石上一坐就是半天,凝望着远方。井口还是那个井口,运送煤炭的列车已经开走,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有好事者也到那里朝远处看,除了满眼云烟,什么也没有。

                        发表于《阳光》2006年5月上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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