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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村铁事
 
作者:竹叶28778  发稿时间:2006-10-12 23:13:40 来源: 阅读: 编辑: 【字体:
 

  耿玉林昨天在镇里开了会,让他心里发堵的是会上王书记点名批评了古乡村。虽说不是第一次挨批,可这次会上,王书记给他下了军令状,如果不把古乡村的计划生育搞好,他耿玉林就地免职。

会后,他想凉锅贴饼子——蔫溜,王书记眼尖,一把把他逮住,把他提溜到办公室。到王书记的屋里耿玉林就不在乎啦,别看人前他在王书记面前低眉顺眼的,私下里二人是‘连襟’的关系。

私人家宴,耿玉林可不管不顾,哪次喝酒,不把王书记整到桌底下,他是势不罢休,酒场上他常胜将军,王书记只有作辑的份。可在工作上,耿玉林却怵这个大姐夫,这个连襟的大姐夫公私分明,为这,他没少给媳妇抱怨,让媳妇给她姐姐吹吹耳边风,好好管管自己男人。媳妇春梅拿眼白他,说:“我说耿玉林同志,你以为大姐和我似的竟操心自己男人的破事……大姐这人你不是不知道,整个吃粮不管酸的主,你别做梦啦!”耿玉林也没辙

在男人堆里王书记的肤色不算黑,但因为秃顶给他减了不少彩儿,从外表看他比耿玉林显得老像,其实他比耿玉林只大四岁。别看耿玉林风吹日晒的,长的那叫黑,但却有活力,住王书记跟前一站,年轻着呢。其实他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

俩人好凑一块喝酒。醉酒的时候,耿玉林没少摩挲他的秃脑袋,侃他:“旱地不长草,聪明的脑袋不长毛。”想到这,耿玉林‘噗嗤’笑了。

王书记瞪他:“你还有心情笑?这次可是玩真的,班子会上决定的,别指望我到时拉你一把。”他自顾抽上一棵烟。耿玉林上前拉开他的抽屉,找出一盒未起封的‘阿诗玛’,小心翼翼的撕开一个口。抽出一棵点上,剩下揣怀里。

王书记最看不上的是连襟这个小气样,心里琢磨,这个屌色也混上村书记,而且村委改选时深得老百姓拥护,连任三届村书记。村长倒是没有一个能站住脚的,跟他尿到一壶的人少。古乡村在全镇十三个村里是最穷的。地瘦土薄,偏僻闭塞。原来那二任跟耿玉林搭伙的村长,干着干着,心眼活泛起来上外面挣钱走了,一翅子飞啦!

耿玉林是转业兵,是本地的土著。就王书记的眼光看,他耿玉林说不上有什么政绩,但工作是任劳任怨的,带领全村人致富,没少折腾。他从心里赏识他的就这一点。这次计划生育工作,县里花了大力气来抓,最让他挠头的就是这古乡村,年年拖后腿不说,还愈来愈不象话了。上次去区里开表彰先进大会,人家平峰镇向阳村被评为‘国家100个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试点’,平峰镇镇长、书记在台上带着大红花介绍先进经验。他心里酸溜溜的。他不服气。从县里机关调到镇里当一把手,他踌躇满志,觉得甩开膀子大干一场的机会来了。为这,他在镇上安了家。儿子考大学走了,媳妇在企业内退,在家呆着也没啥事,好说歹说做通媳妇的工作,和他一起搬到这儿。因生活、环境等各方面不如原来的县城优越,没少吵架。他来这几年干的也不顺心,想当初的雄心勃勃的大志全磨没了,要干一番事业难啊!

王书记闷头想着心事,吐着缈缈的烟雾,耿玉林也不言语。俩人各自抽着烟,也就一刹功失,一支烟很快就抽没了……

耿玉林站起来,说:“要没什么事,我就走了。”王书记这才开口:“……你也跟向阳村学学。你看看人家,村民到60岁领养老金;浇地免收水电费;孩子考大学给不等的奖励,这样的村官老百姓也爱戴。你们村倒好,没一样拿得起来的……。”

“……你说的轻闲。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你去了也没撤。……上边一拔扶贫款,你们就截留一半。别的不说,就说那条修得三起三落的水泥路吧,到现在还是半拉子公程呢。一说这些我就气不打一处来。”话虽说的不好听,可耿玉林知道,这上边拔的钱他王书记也没揣腰包,都给镇上的老师开工资了。

“好啦好啦,你还得礼不让人啦!”王书记皱眉:“竟指着外边给你输血还行,你得学会造血。”

“站着说话不腰疼”耿玉林反讥他。“都知道的理,要想富先修路。我们村山上漫山遍野的杏树、李子树,还不是白白浪费了。我都跟罐头厂联系好了,可车进不来呀。”

“好了,别娘儿们似的,千年的谷子万年的糠都抖落。先说目前最紧要的,现在是六月份,给你二月时间,把你们村超生的户一网打尽。计生工作抓的好与坏和你的乌纱帽绑在一起,你自己掂量着办。”他把脸沉下来。

耿玉林可不吃这一套,说:“你以为我愿意当这个村官呀,要不是乡亲们拿我当香饽饽,我早就走了。”王书记知他说的是实话。

“行了,别往脸上贴金了……别的村都把这项工作抓的好好的,你们村怎就这么落后?……”

“你总不能搞一人超生,全村结扎吧。”耿玉林打断他的话。“我们村偏僻,思想意识落后。我不是没干工作,计生工作在我们村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要不你去蹲蹲点,了解了解情况。”他拿话‘钢’王书记。

王书记笑了。他不是没去过,因为,他下乡插队那会的整个青春都扔在了这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地方,过去的老人,他都能叫上名字。最令他终生难忘的是这里有他的初恋。他想到《小芳》这支歌,好象是专为他而写似的。他摇摇脑袋,走思喽。

耿玉林退伍时,战友聘他做机修厂经理助理。他不干。他在心里和自己治气,在三年之内让全村人都奔小康。

由于古乡村土薄地瘦。大多是山坡地,祖祖辈辈靠天吃饭。他琢磨了些日子,尝试着小打小闹的带领大伙种土豆。那会儿老村长不同意,说他瞎胡闹,俩人摽上了劲儿。为了让大家放心,他用转业的安家费开了小型粉条加工厂,就等秋后土豆加工成粉条运到外地销售。全村二百多户,其中有一小半年轻人跟他打连连。象嗄子、二蛋、狗剩之流的,他们都是自小光屁股朋友。每天他的小屋都挤满了人,听他讲部队的事;讲外面的世界;讲致富经……,嗄子说:“玉林你干吧,我们大伙跟着你没错。”

还别说,老天还真给耿玉林长脸。那年雨水充足,凡在山坡地间种的土豆,都丰收了。 他在自家麦场设个收购站,当场兑付现金。村民拿着卖土豆的款,个个喜笑颜开。要知道,一年累死累活也就二千多元,平时不见现钱。看来跟着耿玉林干放心。耿玉林的第一步是‘趟’出去了。

他也没白受累,雇了二个外乡人把土豆加工成粉条,运到县城也小赚了一笔。

这回老村长信服了他,说:“玉林哪,你小子在部队没白呆,以后我把全村人就交给你了。”老村长退了下来。耿玉林先是村长,后来又通过投票,竞选当上了村书记。村里的人很是服他。

他仔细算了一笔帐,村里靠土地吃饭只能解温饱,要想致富还得从别处着手。村子里,有点小能耐的,日子过得稍好点的就那么有数的几家。有在外面沾点亲带点故的,都投奔去了;村里走的那三个壮劳力到很遥远的外面煤窑挖煤,眼见着家里的土房换成砖瓦结构的。村里的小年轻就眼热,也跟着去了二个,其中就有村东头张伯伯家的儿子东林。东林走那年才二十六岁,活蹦乱跳的棒小伙儿。可不久张伯就捧着一个小匣子把东林抱了回来,东林在井下砸死了。张伯伯就这么一个独苗。儿子没了,儿媳也‘走了道’,好歹留下个四岁的小孙子在二老跟前。自此,村里向外走的人少了。出去的几个也陆续回来了,再没有谁出去下窑。都知道那是拿命换钱的营生,还不如守在家里安全呢,饿不着冻不着就行呗。

……

耿玉林的心头大事就是带领大伙致富。至于别的在他眼里都是小菜一碟。

致富不是件容易的事,他领大家养兔没见效益,养鸡倒形成一定的规模了。村里的妇女都是喂鸡的好手。好不容易拽来个收鸡蛋的贩子,把价钱压的极低。二回人家说啥也不来了,说他们这破道,把鸡蛋拉回去颠破不少,没挣啥钱。等啥时修好路再来。

所以耿玉林最大的心愿就是修一条从山里直通县城的公路,到那时搞啥副业往外拉都不成问题。他知道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古乡村是全镇出了名的困难户,邻镇的老乡都编了顺口溜:古乡村有三大难,要命(计划生育)要粮(征购)和要钱(提留),要粮要钱还分段,要命一年没个完。

计划生育的事,他也想睁只眼闭只眼能蒙就蒙过去。农村家里没有男孩怎也不行,他自己也是一丫儿一小儿,他本乡本土的,知道大家的观念不是外面宣传什么就听什么。他也宣传不少回啦,把现在国家的好政策都说地明明白白的告诉大伙:在农村,只生一个女孩的,报一孩儿化,国家政策是到60岁每人每年奖励不少于600元。可他们不听这个,一说这事就嚷成一个‘蛋儿’了。这个说:你头大的是大丫儿你怎不报一孩儿化又要个小子儿呢?那个说: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是好命,龙凤成祥呢。那个讲:耿大书记,我们天黑就猫下,我们不鼓捣点事干啥去……大伙都笑得‘嘎嘎’的。

气得他一遍遍拍桌子,发火:生生生,就知道生,越生越穷。等上边驻进计划生育工作组,到时挨罚,罚个屌蛋精光就满意了?他这么一顿戗戗,大伙都‘停电’,这回没人吭气啦。

他开别的会,大伙都听他哟喝,唯独这计划生育真是让他作瘪子。

从进家,他就沉着脸坐在炕头上卷着旱烟抽。媳妇看他这架式,说:“出去开个会就带个面罩回来了,脸沉得和水似的,我可不看你的脸子。”

“别逗吃我好不好,我正烦着呢。”

“喝,长洋了不是。找不找北了。”媳妇把脸呱哒撂下来。

媳妇一撂脸,耿玉林就软了。就是从谈恋爱那会留下的毛病。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人家是有文化水家的女儿,自打跟了他也没享了福。

耿玉林的媳妇春梅为了跟耿玉林结婚,跟家里闹翻了。偷出户口本和他登记结的婚,当初她劝他到镇上找个活儿干,他就是不去,是爱情的力量让她跟这个男人回到这个偏僻的村子。她从镇上小学来到村里教书,干了几年成为副校长。其实学校也不大,算上她一共五名老师,管着一百多个学生,挺累人呀。家里还得侍候孩子,鸡呀猪的够她忙的。耿玉林曾和说过,他这辈子最大的幸福是娶了她。

其实,高中三年俩人恋了三年,高考二人同时落榜。他当兵走了,春梅也没心思复习,就在镇上一个纺织厂找个活儿。在他当兵走的前一天,就把好事做下了。他说:我先打个记号,别人别想占下喽。春梅珍羞的直嚷嚷他是个大坏蛋……

当兵三年,每次探亲二人都在一起粘乎。春梅有时就和乐子似的跟他说,谁谁前些日子又上门提亲了。他不愿意听,就没好气的说:告诉媒人,就说你是我耿玉林的人啦,别掂着。春梅瞧他那样,也就噤声,知道这个闷葫芦往心里去了。父母拿她没辙。睁只眼闭只眼默认了。只有一条,那就是耿玉林复员回来到镇上安家落户。耿玉林哼哈答应着,心里却有小算盘。最后非但没在镇上站下,春梅也随他回到了他那个偏僻贫穷的村子。给他生下一双儿女,头大的十岁,老二今年也六岁。每天俩孩子跟着妈妈一同去学校上课。

耿玉林从炕上下了地,脸上开了睛。说:“媳妇,你先忙呵,我出去转转。”春梅没好气的说:“回来在园子里薅一把葱,摘几根黄瓜。把孩子叫回来吃饭。”

“得令。”耿玉林一抱拳就要开溜。春梅抿嘴笑了,说:“看你个熊色。”在他腰间杵一下。耿玉林咧嘴,说:“媳妇你把我打坏了,我晚上可要罢工啦。”“没个正形。”春梅推他一把“别在我面前碍事。”

耿玉林家住村东头。一开门就能看见连绵起伏的山恋。春季里此起彼伏的梯田,象画一样深浅不一的绿;夏天山上杏花开的粉嘟嘟的,似婴儿的嫩脸蛋;到了秋天山上的野花五彩斑斓开的疯狂;冬天下一场雪,环绕的群山就如一个大娃娃胖呼呼招有喜欢;每天他都在鸟儿的合唱中起床。这个世外桃源真是美,美中不足的就是穷呀!没事时,他爱站在院外望,望着望着思绪就飞远啦。

村委会在村西头。他每次不忙的时候,都从后梁上绕道走。主要是去大哥家去看看爹妈。爹妈和大哥一块过日子。前些日子老太太又和大嫂嘈嘈起来,竟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嫂这人啥都好,就是有一点,得理不让人。哪次家庭茅盾都得把他这个小叔子找来评评理。非得叫个正章,说出个一二三的,每次他都得和稀泥。大嫂对他有恩呢。是大嫂一捶定音让儿子辍学外出打工,自己省吃俭用供他念完三年高中,只是自己没用功,没考上大学他觉得最愧对的就是大嫂……

耿玉林还没到院跟前,大黄狗就呜呜叫着,摇头摆尾的扑到他身上。进了院,见父亲正在院中央盘腿坐着编筐呢,瞅了他一眼,说声来了。耿玉林‘嗯’一声,就进屋了。母亲正躬着腰做饭呢。“妈,大哥他们呢?”

“三口都上山了,要吃饭了也不知早点回来!”母亲埋怨。

母亲已是近七十的人啦。有一缕花白的头发搭了下来,满是皱纹的脸蜡黄。母亲胆囊不好,经常吃药。他想把母亲的那缕头发给掖回去,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就蹲在灶下给母亲添柴。忙活完了,母亲坐在小板凳上叫他:“学生”。自打他从小上学那天起,母亲一直这么叫他。

“前街小树媳妇昨晚上咱家来,给你爹拿二瓶酒。你爹爱喝的套马杆呢。”

不用母亲再往下说,他就知道又是小树媳妇怀孕的事。前些日子,计生主任李凤芸就给他汇报过这事。说小树俩口子在外面邦亲戚干活回来,他媳妇都显怀了,最起码也有六个月。听村里人说,这回肯定是小子,是B超超出来的。那会儿,耿玉林就想琢磨一个杀一儆百的法子,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谁让自己是村书记呢。

母亲接着说:“……人家小兰挺不容易的,为了这个男娃遭了不少颠儿,说得我眼泪心酸的,陪着掉了不少眼泪呢。”

“妈,以后这事您老少插手,这里面可有大事呢……”

“我不懂啥大事。学生我可给你说,咱可不能干那让人断子绝孙的缺德事哟!”

“妈,你这是扯哪去了……小树家供着俩孩子上学,也挺困难的,你不应该留人家的酒……”

“我不要,小树媳妇都急眼了。”

“你想法子把酒给送回去,让她换点别的营养品。小兰是有身子的人,也该吃点好的补补。”

老太太一听,想必儿子把事应下来,答应说:“吃完晚饭我就给送回去。”

从母亲家出来。正碰上大哥一家回来。大哥扛着三把镰刀,手里拎着的柳筐里是绿盈盈的山韭菜;大嫂躬着腰,背上一大篓的草;侄女怀里抱着一对傻半鸡。耿玉林接过大嫂沉甸甸的背篓。侄女欣喜的说:“老叔,你看我逮的,刚出窝。”

“嗯,好好养着,等长大了下蛋抱窝下崽,你到集上卖了,攒着学费就有了。”

“我才不卖呢,我养着玩。”侄女摸挲着怀里叽叽叫着和麻雀差不多的傻半鸡。

“这孩子也不知道日子过,竟心思玩。”大嫂爱怜的看着闺女。

到院里,耿玉林把草倒进羊圈,从兜里摸出一棵烟递给大哥,又给大哥点上火。大哥慢悠悠的说:“玉林,你嫂子有话跟你说呢。”

大嫂洗完手,正端着盆往院里泼水,接了话碴说:“今个儿在山上碰到王小树啦,他求我给你说说他媳妇怀孩子的事……”

   “嫂子,我知道您的心思,您就别操心了,啊。”

“嗯,这还差不多。我跟小树说了,你找我算找对人了。”

“嫂子,我走了。”耿玉林赶紧撤。

“吃了再走吧。”嫂子说。

“不了,春梅还等着我喊孩子回家吃饭呢。”

早晨六点钟,春梅把饭就做好了。把猪呀鸡的也都喂好了。中午猪、鸡的饲料也弄好放槽子里预备着;她中午跟孩子在学校吃,家里伺候家畜的事就是丈夫管了。他要不在家,婆婆就邦着忙活忙活。

把屋里屋外都收拾停当,耿玉林还赖在炕上不起来。儿子说爸爸是个大懒虫,太阳晒屁股还不起来。

耿玉林躺在炕上抽着烟,媳妇春梅说他:“懒蛋,别把凉席烧个窟窿。大清早还赖在炕上,又琢磨啥事呢。”

“你不知道?”他故意问。

“你也没给我说呀。”

“装不知道。”他撩媳妇一眼。

“啥?”媳妇纳闷。

“昨晚给你干活累的呗,你说还起得来吗?”

“你个没正形的。”媳妇春梅上前拧了他胳膊一下。

他‘哎哟’一声,“你还真使劲啊?”

“没时间和你扯闲篇,我们娘们儿走了,你就卧着吧。嗯?”

……

屋里静下来。院里二棵沙果树上有三只小鸟,啾啾的叫着象是一家子。他抽完手中的烟,一骨碌爬起来,心里有谱啦。

村委会,村长王富和计生主任李桂芹早就到了。李桂芹把小本拿出来,给他念:全村育龄妇女102人,结扎5人、戴环……

“行了行了。”耿玉林打断她,说:“我现在问你,除了那几个结扎和戴环的,目前刨去已经超生的那几户除外,还有几个没指标就怀孕的?”

“就二户。王小树家的,还有李柱家的。我去做工作了,结果你猜李柱怎说。”

村长王富说:“卖什么官子,快说得了。”

“他和我说,她媳妇可是戴着环呢。愿那玩意质量不好,愿不得他。别人能生,他家也能生。”

王富嘴里啧啧着,“咦,这小子挺牛逼的,你告诉他,别人能生交得起罚款,他交得起吗?”

“……李柱说张民家的生小三,明知人家怀上了也还管,等人家生了,上门收罚款。村委会把罚款都私吞了。想让他交罚款,没门!”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要不咱就往大了整,看谁害怕。”李桂芹后几句话说的小心翼翼的。

“操,这小子从哪弄的小道消息。看来象是有高人指点呢。”耿玉林瞅瞅屋里的二个人。屋里的二位都是一副清白的样子。

耿玉林咧嘴笑了,“咱还让他吓怕了不成。还敢叫板,屌色儿,纸老虎。”

他如此这般,吩咐下去。

李柱说的确有其事。村里那三户是比较富裕的人家。村里睁只眼闭只眼,让他们生,等生完了,上门收罚款。这笔钱,他们存了小金库。等上面再拨些款,把那半截公路完工。

这条路是耿玉林的心病。在他的心里,只有把路修好了,古乡村的致富计划就完成一大半啦!现在市面上的绿色食品紧俏,山里有那么多原汁原味的‘山珍’呵。可运不出去,你说操蛋不操蛋,白白瞎了,叫人心疼呢。所以他的打算是想方设法弄些钱,把路修成再说别的。

晌午,村里大喇叭播了五遍通知,内容是说上级派来计划生育工作组,明天进驻村里办公。带队的是镇里的王书记。希望广大村民支持上级工作,配合计划生育小组完成任务。

准备工作一切就绪,耿玉林骑着他那辆破摩托,‘突突突’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吼叫着掀起一阵黄土。

去了。

好说歹说,他才把镇里王书记—他的连襟带到村里。也没干什么,就是在村里走一圈。坎上坎下的村民都看见他们的村书记和镇里的王书记啦。耿玉林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第儿天头晌。耿玉林在村里大喇叭广播:全体村民注意了,全体村民注意了。上级派计划生育清查小组到我们村。我们大伙要配合领导工作。不要躲出去呵不要躲出去,俗话说跑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的听明白了,该流产流产该节扎节扎,不能有半点含糊。这回上级发狠了,非得整出名堂不可,把问题逐一落实才回去,要不,人家就长驻沙家浜了。明个儿早晨计划生育小组就到村里,我希望大伙配合计划生育小组工作。

耿玉林把这则消息用录音的方式播了三遍。他知道这功夫大伙都在山上干活呢。都能清楚的听到他的广播。

马不停蹄,他又给计划生育主任李桂芹布置任务,让她在村里放风。这回动真格的了。

果不出他所料,几户超生罚款的孩子都躲出去。村里另几户持观望的小树媳妇和下坎的另外三户人家的媳妇都冷锅贴饼子---蔫流了。

耿玉林把李桂芹‘撸’了一顿,说一个营子数得过来的女人,还摸不清情况。其中二户是他们意想不到的偷孕户,坎上的张富家和坎下的王木匠家的。李翠芝委屈,说:“她们都戴着环呢,谁知啥时拿掉的,我也不能去人家盯梢吧。”

“你是干什么吃的。”耿玉林拉下脸。

村长王富一看耿玉林真是火了,连忙打圆场。说“这事真操蛋。我给你俩说个事儿。”王富板起面孔,说:“别的村儿有个叫王柱子的人儿,家有四个丫头以后才积极响应上级的计划生育工作。工作组发给他避孕套,他不会用。计生员把一个避孕套打开套在手指上给他做示范,告诉他如此这般这么用……”老张看耿玉林的脸还沉得和水似的,硬着头皮把他的嗑讲下去,“……结果你说怎儿着,等计生员再不来检查时,王柱子媳妇又怀上啦。计生办领导发老火了,说他蓄意破坏计划生育工作。王柱子叫屈,说,我没有破坏没有呢。问他怎个没有法。他说按你们讲的天天都套着,就连吃饭都不摘下。要不信,我掏出来给你们看。有女计生委骂他耍流氓。王柱子不管什么流氓不流氓的,把手从衣兜里拿出来。大伙一看全乐了。王柱子的十个手指都套着避孕套,手指都发白了。那个给他做示范的计生员笑的眼泪都不来了。说:我说你个王柱子,改名叫傻柱子得了。你和你媳妇办事的时候,把避孕套套在你的‘小二哥’上。谁让你套手指上啦?王柱子说,是你告诉我这样干的嘛,他觉得挺委屈的呢。

耿玉林咧咧嘴,做出笑的样子。李桂芹捶了老王一拳,说:“你个老不正经地。”

耿玉林咳一声,说:“事儿摆在我们面前,这次不能有半点马虎。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超生这几户弄利索了。咱们还有大事等着做呢,不能为这个小小的计划生育拖着。我估摸不出差错的话,按原定计划,七、八天能把事办完。就按咱们制定的方案进行。记住了,严守口风,谁不小心透出半个字,别怪我耿玉林翻脸不认人。”

老王和李桂芹郑重的点头。

按原来掌握的人数,从镇上找六个人就够了,现在出现新情况,按1:3计算,无形中就增加了,得十二人。

耿玉林骑着他那辆破摩托车上镇里。

一夜未归。

早晨八点左右,在上山干活的老远这看见一溜摩托车队浩浩荡荡的驶进村。

不好,计划生育小组进村了。有腿快的赶紧下山回村里报信。

村里还从来没这么大动静过。没下地干活的都出门看热闹。

“哟,耿大书记,这阵式赶上娶亲了,这大溜的摩托车队呢。”有村民和耿玉林逗哏。

“嗯,赶明你儿子娶媳妇时,咱这道也修好了,用高级小轿车接亲,比这还气派。”耿玉林显气势的挥挥手。

“玉林,这上级管事的真称钱,每人一台电驴子呀。”捡粪回来的耿老汉觑着眼,拿着粪钗子往跟前那辆红摩托车前戳。

“老叔,你别给人家插坏了,这车轱辘可不比咱家马车上的轱辘,可值钱了。”耿玉林忙不颠的用自己的摩托车挡过去。

“那我更得插一下试试,看结实不。”老耿头仗着是耿玉林的本家叔叔来个劲儿。

“老叔你别捣乱了,我们这还忙正事呢。”他赶紧把老耿头搀到一边他侄子小钢跟前,让小钢和爷爷一起回家。

营子里的人越聚越多。孩子们在摩托车空里窜来窜去,有的妇女趴在自家墙头上看热闹,就连前院快九十岁的李老太太也柱着拐颤颤微微的往前凑呢。张寡妇伸着脖子踮着脚朝耿玉林那儿挤,大声说:“耿书记,搞计划生育把上头的人都领村子来啦,也不怕花钱,这么多人住哪呀。”

耿玉林一拍脑袋,说:“我倒把张嫂忘了,正好你家有空房,住你家吃你家……

“想的倒美,哪有那好事。我这不缺儿子。”

“看张嫂说的,我话还没说完呢,怎能白住呢。村上给你记帐,你负责一天三顿饭。”耿玉林转过脸对一行人讲:“这是我们村计划生育模范。第一个报一孩化,乡里有记载。在她60岁以后由政府拿资金,每年奖励不少于600块钱。”他借此机会向大家宣传向张寡妇学习,报了一孩化以后,到老了就有依靠,就和白得个儿子一样。光棍二楞笑嘻嘻的说:“她倒想生个儿子,可没种呀!”

“轰”大伙都笑开了花。张寡妇一脚踹在二楞屁蛋上,整个冷不防,险险扑在地上。张寡妇插着腰骂道:“你个挨千刀的,你的种倒想给我,我还得要。德性。”

二楞凭白的挨了一脚,急了,反讥道:“谁不知道你自己身上的门没锁,这回计生队住你家,你敞开怀撒欢吧。”

张寡妇的丈夫得病好些年了,没了。有一个女儿。丈夫活着的时候她就不太守妇道,村子的人都知道。自丈夫死后,她开个小卖部,油、盐、酱、醋和针头钱脑啥的,村子里的人都爱上她那买东西。没钱赊账也行,秋后一起算。她和村外的一个木匠相好,明知眼露的,大伙也不说啥,寡妇扯业的也容易。可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二楞呛出这番话,让她脸上有些挂不住,俗话说打人别打脸。她急头白脸的虎上去要挠他,吓得二楞连滚带爬的跑了。

乱套了,闹哄哄的。

耿玉林拿眼寻计生主任李桂芹,李会意。紧忙招呼让大伙散散,该干啥干啥去。

耿玉林是费了不少周折才找了这些人的。他领这伙摩托车队到村部,把大伙安排好,如此这般的向大家授意。千叮咛万嘱咐,嘴上要设个把门的,别说漏了嘴。

出发。

第一站是王树家。铁将军把门。院里的大黄狗朝他们‘汪汪’的乱叫。

撤。

第二站是坎上的李柱家,关门闭户,没人呢;后梁的张丰收家和坎下的王木匠家也是人走屋空。

一行人闹闹腾腾的在村里弄得鸡飞狗跳,该找的人一个也没逮着,回到村部向坐阵的耿玉林汇报。耿玉林不用他们说心里早就有谱,鼓励大伙好好干。

好吃好喝好招待。

连着以后的三天如法炮制,而且越闹动静越大。耿玉林回家瞧老爹老妈,大嫂和他讲,这上级抓计划生育的人怎和鬼子进村似的,不得人心哪。耿玉林打着哈哈,不往这事上提。心说,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比他预想的结果还要好,

事儿出了差头,十几个大小伙子再拿着名单挨家挨户在育龄妇女家例行检查时,和耿玉林大哥家做邻居的任民军的媳妇问计生队负责的小李,说她家要二胎的时候,乡里规定,为制止怀孕后做性别检查后做人流,需要交500元押金,说是到孩子出生满月后退还。现在孩子都六岁了,这500元的押金还没退给她。到乡计生办、乡政府讨了多次,可不是这事就那事的推三推四。人家别的村的这种情况有的早就给了,她的为啥不给?

耿玉林找的这伙人大多都是镇上游手好闲的年轻人。他们哪里知道什么计划生育押金的事,只知道听耿玉林指令,一天给十元钱工钱,外管每天三顿饭。这小李子说话象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全忘了耿玉林的嘱咐,话不投机,二人呛呛起来连扯带拽的。任民军从地里回来,一看,恼了,掐着锄头撵着这伙人打。任民军媳妇披头散发,鼻子一把眼泪一把找耿玉林评理。

压金的事他知道。太平地村表姐家也因这事找过他,让他帮忙去乡给把这500元要回来,他去乡里也问过,但人家都以各种理由搪塞他。他明白,全乡收上来的这笔钱不是小数,资金肯定挪用啦。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等,退肯定退,只是时间的问题。人家也只这样给他答复的。

任民军找过他好几次叨咕这事。在村里,这500元可不是小数字。耿玉林也没少跟他解释。这次人家媳妇哭诉上门,他只有安抚,保证去乡里再找找,尽快把押金要回来……

事后,耿玉林给这伙‘计生委员’开个会,规定约法三章,一言一行按规定办事。

进驻计划生育小组这几天闹的动静挺大,看火候到了,今个早晨耿玉林在村委会坐阵,授意小李广播,发布全村公告。小李在广播中念了那几户违反计划生育人的名单。警告说,如果下午不回家配合计生组工作,抗拒计划生育工作,就牵牲口、扒房子。广播连播了三遍。

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按照事先约定,直奔王小树家。这会儿正是村里人在家歇晌的当口,大伙吵吵嚷嚷的都来瞧热闹,王小树院里的那头毛驴早就牵到邻居家了,看来只有上房揭瓦啦。

一声令下,几个小伙子‘蹭蹭’上了房顶,少顷,几片瓦随着哟喝声飞了下来,叭叭地落在院里摔碎,腾起一股烟尘;狗朝房顶上的人乱吼;小孩子们瞧有了热闹的事情,兴奋的在人堆里乱撺;人群中有几位老人指指点点:这象什么话,成何体统。房顶上的人不管不顾的,大声的哟喝孩子们别乱跑,小心脑袋开了瓢。张寡妇在人群中踅目,大声嚷嚷:“这叫啥事,还有没有王法了,让耿书记来,反了,还扒人家房子!”计生主任李桂芹说:“耿书记也管不了上级,他也没辙。”大伙越聚越多。有人把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耿爷爷也是耿玉林的本家找来了。老人家被人搀扶着拄着拐连咳带喘的哑着喉咙喝叱这邦人。都这份上了,谁还在乎这老朽的话。是在些不象样,村里人越聚越多。惹众怒了喽。有几个年轻人抄起了家伙,谁怕谁呀。正闹的不可开交,王小树媳妇进了院。声音撕哑着喊:“下来”,你们再扒我房子我给你们“喝命”。

计生组长小李子带一行人从房上跳下来,大家把王小树媳妇围住,撕撕巴巴架着就走。王小树不知从哪钻出来,手里横着板锹,瞪着眼睛喊到:“我看谁敢把我媳妇带走。”小李子跟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招呼这邦人行动迅速些。王小树不干了,手里的锹抡圆了就劈。这邦人哪受得了这个,平时都是惹事生非的手儿,正手痒痒呢,打仗是不怕的,上。一声令下,棍棒翻飞,营子里的人一瞧,这还得了,都欺负到我们家门来了,打吧!这个炎热的正午被这双方的打斗闹腾的更是火上浇油。正打的兴头上,忽听有女人划破天空般的尖叫声,不好啦,原来是王小树媳妇破血了,不知啥时,她被卷入混战中。

她流产啦。

如法炮制,有王小树家这个典型,另外几户人家顺利被计生小组以二比一的比例押送到乡政府医院作了流产术!

耿玉林的计划大功告成。

耿玉林把计划生育工作的战况给王书记做了汇报,没告诉他怎么抓计划生育的细节。王书记要的就是结果。对耿玉林的计生工作很满意。再三告诫他每一个季度抽查一次,不能掉以轻心。

瞅瞅,这小夹板上上啦。

耿玉林这回松了一口气。回到村里,他让人把王小树家的瓦重新给翻修了一遍;让媳妇拿一筐鸡蛋二斤挂面二斤红糖送过去。大小也是个月子呢。

现在耿玉林可以静下心来干他的大事了。目前最要紧的是着手准备原材料,把那半截子路再往前抻一段。村里罚超生户的款能应付一阵子修路的费用,要等着上级的扶贫款还不知年猴年马月呢,还是自己想辙吧。

一切准备就绪。耿玉林动工之前召开全村大会,把修路的事和大家做了交待。大家同意他的意见,各家有壮劳力的都自觉出人,饭菜自己带着,晌饭就在工地解决。

耿玉林的战友免费给他从外面请来修路的专家。估计这段路大约半个月完工。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早晨的空气带着一股子花草的清馨。耿玉林下了炕,媳妇正在外屋做饭呢。

“怎不多睡会儿,赶明儿个上山修路就累了。”

“睡不着,老是惦记着修路这档子事……昨晚做梦梦到你姐夫考试考我呢。”

“考啥?”

“考我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目标和要求概括的二十字五言方针。”

“答上了吗?”

“那是小菜一碟,还能难倒我。我机关枪一样,哒哒哒一阵突突。”

“可别吹了。你说你怎答的。”

“你听好。”耿玉林清清嗓子说:“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目标和要求概括为:生产发展,生活宽裕,乡风文明,村容整洁,管理民主。”

“哟。我们孩子他爸啥时变得文绉绉的了,成了文化人喽。”媳妇逗他。

耿玉林嘿嘿笑,说:“一天不学习就跟不上新形势呀。”

“看把你美的。长能耐了不是。”媳妇在灶上忙忙活活的做饭,嘴里嘞嘞嘞的哟喝猪,还忙里偷闲的和丈夫逗哏。

夜里的小雨把地都浇滋润了,小草顶着晶莹的露珠;早起的小鸟叽叽喳喳;晨曦透过一排杨树,斑斑驳驳筛下万道光;放眼望去,山上的梯田那层层的绿煞是好看,今天又是一个艳阳天。

“吃饭了。”媳妇叫他。

耿玉林这会儿正瞅见从梁上飞驰而来的二辆摩托车,等摩托车驶近了,他看清来人是乡里派出所长徐明。车后坐着乡政府干事小张。

耿玉林老过远招呼:“哪阵香风把你二位爷吹来了。”

徐明把车支好,说:“你小子跟没事人似的,你们村李柱在乡里把你告下了,说你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允许三户超生,把罚款私吞了。……我们也做了些调查,掌握了一些情况。走一趟吧,去乡里交待交待吧。”

耿玉林愣 一下,长出了一口气,说:“嗯,我把村里的事安排安排怎样……你看我能蹲几年呢?”

“这不把好说。看情节而定。”徐明很谨慎。

干事小张说:“耿书记,你不用紧张,我们相信你的为人,跟我们走一趟,把事和领导交待清楚。”小张嘴上这么说,可满脸的严肃。

耿玉林回屋把事简单的和媳妇说了一下,媳妇就哭了,说:“你为了大伙,现在落了这样的下场。”耿玉林来不及安慰她,忙把村长老王和村里的几个委员找来商量修路的事正常进行。

一会儿功夫,全村的老老少少都知道了怎回事,都骂李柱这个以怨报德的小人。等耿玉林骑着摩托车跟徐明要走的时候,大伙都站在路口送他。吵吵着要跟他去乡里为他伸冤,把着车把不让走。

徐明一看,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忙做解释,说耿书记去乡里把事情解释清楚马上就回来,他担保他没事。

一行三人这才骑着摩托车驶出村口。

路上,徐明大声说:“老耿,没想到你的威望挺高哪。”

耿玉林那辆破摩托车呜呜吼叫着,他大声说:“你说啥,我听不见。”

……

摩托车愈骑愈快,转眼的功夫,把古乡村抛在了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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