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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吉祥  发稿时间:2006-12-17 15:10:44 来源:本站原创 阅读: 编辑: 【字体:
 

          一
    程伟强和梁大军他们几个站得远远的,嘴上叨着烟,斜支着腿看着常贝一只手扶着墙,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程伟强从嘴里喷出一口烟,咳嗽一声,把一口浓痰吐在对面常贝的汽车挡风玻璃上。他探出脑袋问身边的唐立平:“咋的了这是,他爹死啦?不会吧!这么快。昨天我还见老常头儿拎着酒瓶子在小卖部和人吵架呢,说死就死啦?”梁大军接过来说:“不是,他养的那条大狼狗今天早上让拉煤车给撞死了。”程伟强说:“我说得吗。老常头子就是真蹬腿了,这小子也不见得会哭成这付熊样子!走吧,过去看看吧。”
    程伟强和梁大军他们几个连哼带唱地走了过去。
  程伟强做作惊讶地走过去拍了拍常贝的肩膀,大声问:“咋的了这是,你爹死啦?那你光哭顶个屁用,商量着处理后事吧!”
  常贝他爹老常头子,见程伟强这么说,偧煞着胳膊从看热闹的人群里挤出来,踉跄着过去给了程伟强一脚。程伟强边躲边喊:“常贝你爹活得好好的呢,你哭啥!”
  程伟强和老常头子这么一来一往,逗得大伙哈哈大笑。常贝狠狠地看了看围观的人,转过头对程伟强说:“赶紧回家收拾东西!下午黑山那边有货呢。”
          二
  常贝和程伟强他们的家是在内蒙古和辽宁省交界的一个小镇子上。这地方以出产煤炭而远近闻名。
  随着煤炭长年累月从地下挖到地上,使得原本很清彻亮丽的小镇子变得灰不叽的,就像一个大大的,非常杂乱的煤场子。空气中永远都在飘浮着煤面子和煤面子燃烧后留下的刺鼻的气味。
  后来人们发现,住在这里的男女老少没=有谁愿意穿白色的内衣和外衣。年轻的媳妇们梳妆打理完毕,出去送孩子上学的功夫,回到家中,用手轻轻地抚一抚嫩生生的脸,就会有轻微的沙沙的感觉。细小的煤尘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小镇子里的房屋、街道、大地、树木到处是一片灰暗。穿着发灰发暗的衣服,急匆匆穿梭走动的人们,更像是天空中飘浮的垃圾一样四处游动。不同的季节里,偶尔有人撑着雨伞或是披上雨衣算是小镇上比较鲜亮的颜色。
  但也正是这埋藏在地下千万年的煤炭,养育着这里的人们。一年又一年,一月又一月,生生不息。
  于是小镇子上就有了挖煤的、有倒腾煤的、有捡煤、有偷煤的、有运煤的。人们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花样繁多的手段,从煤炭身上攫取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赖以生存的资本。
  方式和手段的不同,也就决定了人们攫取能力的大小,同时也就区别开人们在资本拥有数量上的高低。
  常贝和程伟强是属于那种“人骑马咱骑驴,回头看看还有推车的”,不上也不下。常贝有辆载重十几吨的大货车,程伟强在煤矿上有亲戚,他驾车的时间又比较长。俩个人合作的很不错。拉着煤出去,再拉着其他的货物回来,没黑没白的,辛苦是辛苦点,但一年下来会有十几万的进项。                     
          三
  临近中午的时候,程伟强开着装满煤炭的汽车停在常贝家的门口。
  程伟强在常贝家简单吃了点饭。
  常贝的眼睛看上去还有些红肿。程伟强说死了条狗至于吗!常贝说:“操!你不知道,我们家德背能叨着篮子给我爹换啤酒呢,这下全他妈完了。”说着说着常贝的眼睛又开始上下频繁地眨巴开了。程伟强说,常贝?德背?听起来倒像是哥俩儿啊。你爹死了个会换酒的儿子都没怎么伤心,你就别没完没了啦。走吧,干正事去吧!这得他妈什么时候到黑山。俩人说着话就上了汽车。
  常贝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眼就看见了程伟强上午吐的那口浓痰正对着他。“这他妈谁干的!你小子也不照看着点!这么造,这车几天不就完蛋了吗!”常贝气呼呼地从车角落里拽出一条灰不叽的破毛巾,“唉,你下去擦了!”程伟强说:“我不去,车又不是我的。”常贝扭过头,变成一付讨好的神情,“你擦了,晚上我请你吃小鸡子,怎么样?”程伟强检查一下仪表盘,正准备启动车,“拉鸡巴倒吧,你净他妈哨我。上次说到盘锦给我买袋大米呢,到现在连小米也没见影吧?”常贝忙不跌地说:“这次是真的,不买大米我是你孙子!”程伟强一边发动车一边说:“那小鸡子呢?”常贝把破毛巾递了过去,说晚上保证吃上炖小鸡子。
          四
  常贝和程伟强在小镇子上是不错的哥儿们。用惹不起他们那帮人的话说,“俩鸡巴熬汤一个鸡巴味儿——没一个好种。”
  在没想起挣钱这件事的时候,两个人天天  在一起,带领一帮小兄弟打打杀杀,横冲直撞,净琢磨着祸害谁、欺负谁。弄得小镇子上的人们,谁见到他们都躲得远远的,没人敢招惹他们。
  等到后来他们把手下的小兄弟都解散了,开始想办法挣钱去了。小镇上的人们一时还适应不了,不知他们二位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是不是在积蓄力量要挑起更大的事端。
  几个饭店的老板也坐不住了,原来天天泡在饭店里的他们受不了,现如今人影不见,他们更受不了。每天出去四处打探他们俩的下落,见面就是强哥长、强哥短。小的们有什么做得不周的地方请教导,我们改。但你们不能不去呀!低三下四的没个人样。程伟强有的时候说两句,没鸡巴时间,哪儿远你们给我上哪呆着去!老子有事呢。但更多的时候,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自顾干手里的事项。
  原来在小镇子上称王称霸、横冲直撞没谁敢惹,但是他们一走出小镇子,来到更大的天地,人家可不管他们是谁,都干过什么,说不给面子就不给面子。特别是路上的警察,厉害得让他们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但每次他们让人收拾了,或是挨当地人欺负了,他们都有办法发泄心中的郁闷,并且办法很多。撞倒一棵树,踩倒一片庄稼,或是偷老百姓的小鸡。当然都是一些见不得人的办法。不像原来在小镇子上,明抢明夺,明打明砍,后面还有一帮起哄叫好的,煞是风光无限。如今在外面处处显得孙子不如。但想一想一年十几万的进项,他们俩也都忍下了,何况他们还有办法作践不如他们强势的人。
    有一次天快黑了,他们急着赶路,在一转弯处被警察给拦了下来。警察可能也是急着回家,没查车没验证,直接递过来一张条子,“掏五十块钱走人!”常贝和程伟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觉得这事希奇,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常贝脑瓜反应快些,想表现自己的小聪明。过去递上一棵烟,“警察叔叔,您都辛苦一天了,收拾收拾回家看看警察婶子。这张条子咱留着明天用,行吗?”警察面无表情地举着条子,“怎么的,不想接是不是!没查出你毛病来?”随后指着程伟强说:“那好,我今天还就不查你车。你给我背段交通规则!”
    程伟强眼睛盯着警察,心里想象着下手收拾警察的每一个细节:扒光了衣服,用腰带捆住手脚,扔进路边的阴沟里,再上去踹他几脚,脸上、头上。程伟强这么想着,心里即兴奋又紧张。程伟强有个毛病,一紧张一兴奋就口吃,交通规则背得嗑嗑拌拌,不太流畅。警察指着程伟强说:“口齿不清,罚款一百!”翻翻兜,又递上一张票子。
  常贝想着上前跟警察再说些什么,这时警察手里的对讲机哇啦哇啦地响了起来。里面很蛮横地传来大嗓门,“那辆大货车怎么回事,有好半天了吧?”警察抬眼看了看常贝和程伟强,冲着对讲机很正经地说:“收到,收到,马上就完事了!”常贝当着警察的面,把罚款条撕得稀碎。警察当没看见一样,扬长而去。晚上他们俩在街边一小店点了两个菜,喝了些酒。常贝涨红着脸说,今天咱俩别祸害东西啦,祸害人吧!于是程伟强叫来老板,让他给安排几个小姐。老板挠着肉乎乎的光头说,兄弟,哪还有几个呀!上秋了,都回去收秋去了。还有一个,就是刚才给二位上菜的服务员。程伟强马上想起抹得煞白像戏台上白脸曹操似的一张大脸和一付壮硕的身躯。程伟强说行,你安排地方吧,帐完事一起算。光头老板说,那你们二位得付两个小姐的钱。
  一切安排妥当,光头坐在外面。不一会的功夫,屋里面就传出大白脸差了声的嚎叫。光头咬着牙暗自骂道:“这群牲口,连狗都不如,净他妈玩邪的!”
  屋里面,大白脸一个劲说好的,求求两位大哥别干了,我实在受不住。我不要两位大哥的钱还不行吗!程伟强说,那不行!今晚的酒菜钱你要认掏了,咱们还可以商量。
  事情过去很长时间,常贝和程伟强一想起壮硕的大白脸那付可怜相,心情依然是顺畅的。碰见警察会主动热情地打招呼。       
          五
  这次去黑山送煤,回来要装的货物也都联系妥当。俩人倒着班开车,如果顺利用不了多长时间。但是常贝大狼狗德背的死,让常贝的心情一直不好不起来,车一直是程伟强一个人驾着。这不像受人欺负,回头咱再去欺负别的什么,心里会平衡过来。常贝心里一直觉得像是死了兄弟姐妹或是父母一样的悲伤。虽然撞狗的车主主动赔了常贝两仟块钱。另外狗是突然窜到公路上来的,应该说人家车主没什么责任,听说是常贝的狗,车主二话没说,回家取钱。
  一切都过去了,都结束了,但常贝依然左右不了自己的情感。他郁闷难挨,但又无法向人诉说清楚,他不能说我死了兄弟姐妹,我没了父母,他没法张口。常贝突然间感悟到,这就叫人生的无可奈何吧。
  一路上程伟强一直在开导他。
  从黑山返回的路上,常贝的情绪渐渐地好转起来。
  程伟强见常贝的心情有了好转,脸上也有了点笑模样,马上提醒他说:“常哥,前边快到出大米的地方了。”
  常贝用鼻子哼了一声,“就他妈知道惦记自己那点事儿!车都藏成什么样子了,你怎么不惦记收拾收拾啊!”程伟强说,咱不是忙着赶道吗,回去到家我用两天的时间收拾,保证收拾得跟新的一样。
  卖大米的在马路边上排成一溜,大约有十几份。前面摆着米袋子,人在后面或站或蹲。见常贝和程伟强停好车过来,卖大米的并未显出多大的热情,该站的站,该蹲的蹲,有人掏出烟点上,有人甩着头吐痰,有人用手指在鼻孔里认真地转来转去。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们俩个来回的移动。
  问过几份之后,常贝说买袋九十五的吧,便宜点。程伟强心说,别说九十五,二十五不也是白来的吗。行,怎么着都行,听你的。
  挑好了米,正要付钱走人。卖米的这时候从一旁拎出了一个小塑料袋,递给常贝。常贝说这是啥,卖米的说这是五斤砂子,称过了不多也不少,你拿着。常贝说买你的米你给我砂子干什么用。卖米的说这不是白给你,你得掏一百零五块钱。常贝说为什么。卖米的说你往前来我跟你说为什么。别人一袋子米卖一百块钱,里面已经掺了五斤砂子,米还是九十五斤,和咱是一样的。我把砂子单给你装着,你吃的时候不咯牙,另外你也不用因为挑不出砂子犯愁啦。常贝说去个屁吧,我不买了!卖米的往后站了站,手掐着腰大声说你再说一遍!周边几个人呼地围了上来。
  常贝一瞧今天是遇上吃生小米的了。妈的这是哑巴让驴给日啦!
  卖米的收了钱,挺客气地把米和砂子一同装上常贝的车。
  坐在车里,常贝倒没显出怎样,嘴上叨咕着,这还真他妈长见识!
  程伟强铁青着脸,闷着头驾车。
  外面的天渐渐地黑了下来。
  常贝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有点意思。望着车外慢慢暗下去的田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别说,这帮人还挺讲理的,五斤砂子真要掺到米里,你又不知道,还真他妈麻烦,你说是不是兄弟?”
  程伟强黑着脸继续开车,一言不发。心里在暗暗发狠,那几个鸟人现在要是站在道边我非一个一个撞死他们不可。正想着他模模糊糊看见前面不远处道旁有只黑乎乎的家伙,像只狗。程伟强想都没想驾着车直接就冲了过去。
  常贝觉出不对劲,急了,“日你祖宗,那是条狗,你不能撞!”话还没落地,一切都结束了。
          六
  崔福财稀里糊涂地就躺进了路旁的水沟里,手脚都已动弹不得。他恍惚听到两个人说话声。一个说这他妈也不是狗是个人。另一个说,怎么样,活了吧?一个说活鸡巴啥呀,腿都上脊梁骨了,快走吧!
          七
  崔福财在安徽的一个建筑工地上当木匠,在外打工已经五六年了。最近工地登记外来人口,包括务工人员,他们建筑工地也在其中。登记崔福财的时候,崔福财的身份证显示出的数据他只有十五岁。崔福财捧着身份证不停地说,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别人也一再为他解释,一定是弄错了,在家的时候就弄错了。五十岁的人了,造假身份证,只能造五十的,他咋也不能造个十五岁的你说是吧!负责登记的人说,那好吧,信你们的。但你必须马上回家把户口簿取来。
    没办法,崔福财请好假就往家里赶。崔福财是下午快天黑的时候到的家,因为事情急,也没来得及跟家里联系。崔福财也确实是急着想回家看看拉。
  一进家门崔福财傻了。还有两个人也傻了,他老婆和大队会计。    瞬间的沉默后,崔福财转身走出了刚刚走进的家门。
    崔福财想不明白,眼前的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又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这样。自己辛辛苦苦地在外面劳作,她却和大队会计在自家的炕上胡来。都快五十岁的老婆子了,怎么就和大队会计搞到一起了呢。论起来和他还粘点亲戚呢!我日他八辈祖宗的,这是怎么一回事?祖辈子缺德来着?
  崔福财的脑子里像装着一盆糨子,混浆浆的,清醒不起来。他糊里糊涂地走着,毫无目的的走着。
  他不知道自己将走向哪里,会走向哪里。
  他只管走,不停地走。
  正走着突然一个趔趄差点让他倒了下去,崔福财发现自己的鞋带子开了。于是他不得不暂时停下脚步,俯下身去蹲在路边重新系好鞋带。
  崔福财俯身系着自己那双不知走向何方,不知走向哪里的那双脚上鞋带子的时候,他被程伟强当成一条能烀成肉、比大米好吃又不用花钱的狗撞到路边的阴沟里。
  崔福财的老婆看到站在屋门口,一身破旧的工作服,满脸憔悴的崔福财时,瞬间的沉默里,她知道自己犯下了天大的错误,是一个今生都不能被饶恕的错误。于是她带着悔恨不已的心村里村外,开始四处寻找崔福财。她想她一定要向崔福财说清楚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她不需要他谅解,她只想让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但一切都晚了,太晚了。
  她在路边的阴沟里找到崔福财的时候,崔福财已经是一具变了形的冰冷的尸体。
  她抚摸着崔福财冰冷的尸体,心想这都是因为自己的过错,崔福财受不了这打击,一时想不开,到公路上自寻了短见。
  她悄悄地回到家里,找出一根麻绳,吊死在自家的菜窖里。
          八
  几个月之后的一天晚上。常贝和几个人在一起喝酒,喝得有些多。他说出了几个月前去黑山送煤回来的路上他和程伟强把一个家伙当狗给撞 了。和常贝一起喝酒的人里,有一个是原来开饭店的老板。第二天他就去公安局报了案。
                     
 二○○六年初冬於醉闲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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