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中国象棋是国粹,肯定会有人反对,但是我说中国象棋是一项群众化的体育运动,大概不会有人反对了,因为在有人的地方几乎少不了对弈的身影。在我们这儿的山沟里,十有八九的人都会车马炮地走上一盘棋。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在全国的象棋甲级联赛里,有一支煤矿代表队,代表队里面就有一位从我们山沟里去的棋手,据说我们的这位棋手如今已获得国家大师称号。这样说,有人会问:你们在山沟里是不是挖煤的?对,我们这儿是座落在山沟里的煤矿。你想,不是煤矿,我们的那位棋手能参加煤矿代表队吗?说这话,我心里有一种自豪感,煤炭行业给人的印象是苦脏累险再加傻大黑,其实,这是老眼光看人,现在,煤炭机械化水平普遍提高,安全系数逐步加大,劳动强度大大降低,煤矿工人的温饱问题已经基本解决,如今开始追求高层次的生活了。再说一句自豪的话:总理大年三十在井下和我们工人一起吃饺子,你们哪儿有过?这些话有点儿骄傲了的味道,但是,我有我的非常用意:煤矿和煤矿工人都有了崭新的好形象。我非常希望也非常欢迎全国不同行业不同地域的作家到煤矿看一看,写一写我们的煤矿和煤矿工人,真的。
现在,我感觉到自己的罗嗦了。我知道一篇小说的开头很重要,或者因为语言别致,或者由于叙述角度新鲜,总之,开头不俗,读者眼睛一亮,能够痛快地读下去。其实,前面是铺垫,或者是蓄势,下面,我就该切入正题了。
秋天,山风渐渐硬了,山峰愈加瘦削了。这时节,煤贩子的车队巨蟒般蜿蜒进了我们的山沟,我们煤矿工人就要连班加点地忙碌起来了——工人们都明白,这时候的煤炭对饿狼般的煤贩子来说,绝对是救命的鲜肉,煤价绝对坚挺。我们的矿长这时候心里非常豁亮,手捧茶杯慢慢享用茶香,他不需给工人们做什么动员工作,只对中层管理干部说一句话,那就是凡事以生产为中心。
可是,这个世界就是一个矛盾的世界,偏偏这时候,我们矿工会接到矿务局工会(我们的上级)的文件通知:月中矿务局工会举办第八届全局职工中国象棋比赛,要求各基层矿选派两名棋手组队参加比赛。我极为头疼:这事不正与矿长的以生产为中心的要求相矛盾吗?我踌躇良久,最后硬着头皮敲开了矿长办公室的门,小心翼翼地给矿长呈上矿务局工会的文件。矿长瞟了一眼文件,说我没事不登三宝殿,你有啥想法?我耷拉着脑袋,试探性地说:参加也行,不参加也行。矿长呵呵地笑了:扯蛋,两宿(手)抓,两宿(手)都要硬,现在经济效益抓上去了,精神文明建设也要抓上去。咱们这么定,钱,你随便花;人,你随便调;完事之后,你们要给我拿回来好名次。
我欣喜若狂,有了矿长的尚方宝剑,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可接下来我又头疼了,要拿好名次就要有好棋手,在我们这儿,所谓的好棋手的水平没有太大差距。挑来挑去,我定下一位岁数大,名叫吴非的工人作为种子选手。至于另一位选手,我决定咨询一下吴非的想法,问到吴非,吴非挠了挠头:我们这些人都一样,下好了是见谁灭谁,下不好是见谁输谁,你是工会领导你定吧。我瞪了一眼吴非:你经常参加局里的比赛,心里咋也比我有数,你推荐一个。吴非又是挠头,说是选仇易吧,这家伙中残局功夫好,敢搏杀。
我认识仇易,这家伙满头长发,瘦长脸,左脸有一条长长的疤痕,三角眼不停地眨,说话其间偶尔用左手摸一下脸上的疤痕,那形体语言告诉人:你千万别惹我!据说工友们送给他一个绰号:易惹仇。这个绰号能够得以流传的原因是仇易做出了两件让人津津乐道的事:第一件是菜市场赌辣。仇易有一天下了零点班,到菜市场想买点儿辣椒。在一辣椒摊前,仇易蹲下身子,挑了一秤盘子辣椒,说,给我来一斤。小辣椒贩给他称了一斤,又搭上了两个辣椒。本来,这事儿到这就应该结束了,偏偏小辣椒贩多了一嘴:大哥,再来上二斤豆片,回家用我的辣椒一炒,保您又辣又香。旁边卖豆片的嘿嘿地点头称是。这句话可就惹着仇易了,仇易说,操,你不说我差点儿忘了,你这辣椒,我都没尝,辣不辣呀?小辣椒贩说不辣不要钱。豆片贩子帮腔道:你看这辣椒这么尖,哪能不辣呢?仇易眨着三角眼,用手摸着脸上的疤痕,一脸坏笑:你卖豆片的,也不是卖辣椒的,你说辣就辣呵?卖豆片的来了倔劲:要是不辣,你把这斤辣椒全吃了。仇易更是来了倔劲:我要是全吃了,你搭十斤豆片。卖豆片的大义凛然,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仇易重新蹲下身子,瞅了瞅一秤盘子辣椒,用双手向后拢了拢满头长发,口里念念有词:哥们儿,对不起了,说你不辣就不辣。然后,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起一个红尖椒,在左袖口蹭了蹭,摘掉辣椒把儿,把辣椒搁在嘴里,“咔嚓咔嚓”地嚼起来。如此这般,当仇易吃了一半的辣椒的时候,卖豆片的裤腿子开始哆嗦起来,(当然也有可能是风吹的),双手按在了豆片上,仇易眼贼,怕卖豆片的反悔,就开始嘶哈起来,右手不停地拍着厚厚的嘴唇。卖豆片的被假像所迷惑了,裤腿子挺直了,双手掐在了腰上,嘴角微微翘起来,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卖豆片的看到仇易没有继续吃的意思,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你全吃了,我搭十斤豆片,你要是吃不了,你要给我十斤豆片钱,是爷们儿吗?这时候,周围凑热闹的人已经多了起来。仇易睃巡了一圈,一屁股坐在地上,又低头“咔嚓咔嚓”嚼起了剩下的辣椒。当秤盘里只剩下一个辣椒时,卖豆片的汗水“劈啪”掉下来,双膝一软,“ 当 ”地跪在了地上:这位大哥,你饶了我吧!仇易立起三角眼,把剩下的辣椒捏起来,瞅了瞅,“咔嚓咔嚓”两下子就把辣椒咽了下去,站起身子,拍了拍手,掂起秤就称了十斤豆片,然后扬长而去。卖豆片的“呜呜”地哭起来。旁边一位看热闹的骂卖豆片的:你他妈的惹谁不行啊,你惹上湖南人易惹仇就认倒霉吧!第二件事是汽车边赌棋。有这么一年秋天,矿里一位副矿长的山东亲戚运一汽车苹果到矿上贩卖。中午的时候,山东亲戚闲着没事儿,和汽车司机在车轮边下起了象棋。俩人下着棋的时候,有一些升井的工人在旁边围观起来,这其中当然有仇易。山东亲戚每走一步棋,仇易就说臭棋,应该如何如何走。山东亲戚很厌恶,说了一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仇易充耳不闻,还在絮絮叨叨地说山东亲戚走得臭。山东亲戚忍不住了,“啪”地一下把棋盘搅乱了:俺们下着玩儿,管你球事?仇易听得懂山东方言,知道是骂人话,就“嘿嘿”地笑了。左手摸着脸上的疤痕,学起了山东方言:急个球俺?说你臭你就臭!旁边的工人“哄”地笑了起来。山东亲戚红了脸:俺就不信这个邪哩,咱们比划一盘?仇易小声嘟哝着:你舅来了也不行。仇易蹲下身子,和山东亲戚车马炮地杀了起来。第一盘被仇易三下五除二赢下。山东亲戚说再下。仇易立起三角眼,盯了一会儿山东亲戚,说下就下。俩人再下,山东亲戚三下五除二赢了第二盘。山东亲戚直起了脖子,扬起了头。仇易嘴角渗出了坏笑,说再下。再下第三盘,山东亲戚把仇易杀得丢盔弃甲。围观的工人开始起哄:仇易,你真他妈的给哥们儿丢人!整了半天,你臭棋篓子一个呀!仇易摸了摸脸上的疤痕:说谁棋臭,口说无凭,咱俩一盘棋赌十块钱的,你敢干吗?山东亲戚说十块钱就十块钱。俩人重新摆上棋,认真下起来。这盘棋下了很长时间,最后被山东亲戚赢了。仇易二话没说,从靴子里抽出一张十元票,双手递给了山东亲戚。山东亲戚接过钱,右手中指在钱票上潇洒地弹了一下,问,还来吗?仇易摇着头,左手摸着脸上的疤痕,说这棋真他妈邪乎了。旁边的工人又开始起哄:熊样!下不过就说下不过,别他妈的瞎吹!仇易用双手向后拢了拢长发,冲围观的人说,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输几盘棋算个啥?现在,各位给我当个证人,我这个牛要吹不起来,我给大家当娘们儿!说完,仇易主动把对方的棋摆好,然后把自己的棋摆好,对山东亲戚点了一下头。山东亲戚抬了抬眼皮,从屁兜里慢慢摸出一枝烟,慢慢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吐出一条长长烟雾。烟雾笔直捅在了仇易的脸上,仇易脸上的疤痕微微颤了一下。山东亲戚把刚吸了一口的烟啐在了地上,说,咱俩不是一个水平。仇易脸上的疤痕又微微颤了一下,从靴子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拍在地上,从棋盘上拿下一匹马,说,我让你一匹马,一百块一盘,有种下吗?山东亲戚瞪大了眼睛,说,你不耍人?仇易说这多人给咱俩作证。旁观的人附和:我们作证。山东亲戚胸有成竹地蹲下身子和仇易继续下棋。大约有十多分钟,山东亲戚败下阵来。山东亲戚从内衣里扯出一张钞票,要求继续下。仇易拽过钞票,闷头接着和山东亲戚下棋。如此这般,仇易很快把山东亲戚内衣里的钱全赢到了手里。山东亲戚扯住仇易的衣服不让走,说我让人送钱来。山东亲戚用手机打了一个电话。仇易不知道山东亲戚的背景,趾高气昂地站在那儿等。不一会儿,副矿长来了。山东亲戚把前后经过说了一遍。仇易一看这情景就傻眼了。副矿长骂仇易,你他妈的睁开你那三角眼看看,打狗还要看主人,想下岗啊?仇易说是你亲戚要赌。副矿长说,行了,你把赢的钱全退回来,弄两篓苹果吃就得了。仇易心想领导给咱台阶,那就势下吧。仇易把赢的钱递给了副矿长。副矿长把钱递给了山东亲戚,说你数一数。山东亲戚数了数,说不差。副矿长对仇易说,你去弄两篓苹果吧。仇易摸了摸脸上的疤痕,然后从车厢上拽下两篓苹果,一手拎着一篓,雄纠纠地走了。副矿长望着仇易远去的背影,骂山东亲戚,你他妈的掉进陷井都不知道,还做啥买卖?人家在井下开溜子还琢磨棋谱呢,你下过几天象棋?我告诉你,在这儿随便找个人就比你强。山东亲戚羞愧地说俺哪儿知道这儿卧虎藏龙啊。这样说吧,两次赌搏使仇易声名远播,成了我们矿区的“名人”。
我决定找仇易谈谈。
我打电话给仇易的采煤队了解情况。接电话的是采煤队队长。队长说仇易这小子出工不出力,让他开溜子,他左手拿开关,右手拿棋书,一边开溜子一边看棋书,说他几句,他挺有理,说工作学习两不误,是创建学习型组织、争当知识型员工的需要,我整不了他,我看明天你把他调到工会去吧。我听出了队长的弦外之音,就拿出了矿长的尚方宝剑,同时安抚队长:都是为了革命事业,你支持兄弟一把。队长呵呵笑了,说这小子表面上看比较蔫坏,其实人还是不错的,就看你咋用。不过,这两天他休班,你上他家找他吧。我问仇易家地址,队长说在家属房。我知道家属房是矿上在七十年代为解决农民工及家属住房问题而盖起的砖木结构的简易房子。家属房座落在山脚下,远远看去如一块破布贴在那儿。
我去家属房找仇易。
我找到仇易的时候,仇易正在门前和休班的工友下棋。不过棋是残棋。七八个脑袋互相顶着,围着棋盘争论,没有人敢摸棋。仇易摸着脸上的疤痕,笑着说,红棋黑棋你们随意挑,我输了给你们两盒烟,你们赢不了给我一盒烟。
我从七八个脑袋间的缝隙去看棋,只见棋盘上剩下十四、五颗棋子,红方的五路、三路兵未动,老宫只剩老帅躲在四路底线,二路底线剩一个车,一路的己方河岸剩一架炮,在黑方六路和底二线交叉点有一只兵,黑方的老将在底线居中,上有一士一象,而主要进攻力量全部集结在红方老宫周围,形成围攻之势,黑一卒居红方老宫中心,后有一卒,一炮在六路紧贴着黑后卒,一车在七路紧贴着炮。这局面是一触即发。
没有人敢摸棋。只听有人问这棋局叫什么名。仇易眨着三角眼,左手摸着脸上的疤痕,嘿嘿地笑了:告诉你们也没用,你们赢不了——这棋叫步步生莲。
你小子设套让我们往里钻,你这棋名是瞎编的吧?
我有水平编棋名,还在这儿和你们玩儿?你们愿信不信,反正这棋你们赢不了。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仇易,这棋你能赢吗?
哎哟,是领导呀,我说今天早晨喜鹊在我家房顶上叫,原来是有领导光临我们家属房!仇易嘴角渗出嘿嘿的坏笑。
仇易站起身,用双手向后拢了拢长发:领导到我们这家属房准备慰问哪位寡妇呀?
观棋的工友“哄”地一下全笑了。
我骂道:你别他妈的扯蛋,我找你有正事儿。
仇易止住了笑,摸了摸脸上的疤痕:我最近没惹啥祸啊?
我笑了:先上你家再说。
仇易眨了眨三角眼,说那就屋里说。
走进仇易家里,迎面是一爿土炕,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趴在炕上写作业,一个中年妇女在地上的大盆里洗着衣服,炕头的一个木桌上放着一台破旧电视机。
中年妇女见有陌生人来,匆忙站起身,一双沾水的手不安地在衣角蹭着。仇易见状,说:工会领导来了,快倒水。仇易回过头来,憨笑着对我说,我媳妇从农村过来,没见过大世面。
仇易的媳妇用抹布擦了擦炕沿,让我坐下,然后递上一只掉瓷的铁杯,里面是冒着热汽的白水。
我把杯放在炕沿,说,仇易你每月挣一千多块,可看这屋里咋是一个贫下中农啊?
仇易眨着三角眼,左手上下搓着脸上的疤痕,嘴角动了动,但最终没有说话。
仇易的媳妇接过话,说:我家仇易比过去是挣得多,可驾不住他爹妈的病,再加上孩子上学,我没工作,可够仇易呛。
仇易立起了三角眼:嘞嘞啥?去,一边儿呆着。
仇易的媳妇红了脸,低头抠起了指甲。
我问仇易,你爹妈呢?得啥病了?
在老家农村。嗨,老年人上了岁数总有病找,没啥大事儿。仇易大咧地说。
仇易媳妇的脸变红了:你就吹吧,妈有病要吃药,爹住院要动手术,你一分钱没有,我看你咋办?
我惊讶地望着仇易。
仇易的媳妇说:领导,不是怕你笑话,我爹得肺癌住了院,要动手术,医生说手术和住院要备两万块钱,上哪儿弄啊?
仇易不耐烦了,双手向后拢了拢长发:我和邻居不张罗一万块了吗?那一万正和班上的同事张罗,你愁啥?
仇易媳妇的眼泪涌了出来,随即鼻子里发出低低的抽泣声。
我很尴尬,没想到仇易正身陷困境,急忙安慰说:别着急,凡事总有解决的办法。仇易,明天你到矿工会去办扶贫救助无息贷款,贷上一万。
仇易的三角眼立刻瞪大了,发出了亮光:及时雨呀及时雨!
仇易的媳妇抹着眼睛:欠一屁股债了,看你用啥还?
仇易笑了: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愁眉苦脸就能还债了?凡事想开点儿,钱是人挣的,有我仇易在,天就塌不下来!
我知道这时候不能再深入参与仇易家庭内部的事情了,起身告辞。
仇易扯住我的手,说你不是找我有事儿吗?说正事吧。
我说计划不如变化快,不能指望你了。
你说吧,说不定绝望就变成希望了。仇易摸着脸上疤痕。
我扼要地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仇易的三角眼立刻瞪大了,射出真诚的亮光:我一定去,我这辈子就这点儿爱好,再说领导看得起我,我说啥也要为矿出把力。
仇易媳妇问:那爹咋办?
仇易双手向后拢了拢长发:自古忠孝不能两全,爹的事儿全靠你了。
仇易的媳妇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下完棋赶紧回来伺候爹。说完,眼泪又流了出来。
我起身告辞。走出门外,我劝仇易不要去参加比赛了。仇易眨了眨三角眼,抬头望了望天,说明天凑够钱就动手术,然后专心去赛棋。
看到仇易坚决的样子,我只好作罢。我走出两步,突然想起刚才那局残棋,回头问仇易,那局步步生莲结果如何?
和棋。仇易淡淡地说,那是《竹香斋》里的古谱。
步步生莲是什么意思?我问。
步步奉献自我才能得到莲花正果,这是象棋的一种至高境界,大概也是棋手的理想境界。仇易的三角眼闪闪发光。
我问,是《竹香斋》里这么说的?
《竹香斋》里只有棋招。仇易仍是淡然的样子,这道理是我下棋时想出来的。
我笑了,这时,一股秋风很古怪地从身前掠过,我缩了缩脖子,叮嘱仇易别忘后天一早准时到矿坐车去局参赛,然后挥手和仇易告别。
第二天,仇易的父亲动手术,我打算到医院探望,由于参加一个临时紧急会议未能成行,手术具体情况不详。
第三天,全局职工象棋赛如期举行,不过,棋赛的规模和层次发生了变化,棋赛变成了由市体育局主办,矿务局和矿务局工会承办的全市象棋选拔赛,赛制由五轮积分循环改为七轮积分循环,个人成绩带团体成绩,获得冠军的棋手可以和省府的另一名棋手组队代表省参加全国运动会,之后有可能成为省里新成立象棋队的专业棋手。
面对诱人的前景,赛场里乱了起来,几十名棋手在不停地说话。我问仇易昨天手术情况,仇易说手术顺利,不会影响下棋。我问吴非这棋如何下,吴非说发挥各自的优点,我求稳,能赢则赢,赢不了就力争和棋;仇易尽情搏杀,凶狠捞分。
仇易双手向后拢了拢长发,眨着三角眼笑了:我也这么想,你保我抢,力争拿上团体名次奖吧。
我握了握吴非的手,又握了握仇易的手,说,祝你们棋(旗)开得胜,下出好成绩。
吴非和仇易根据第一轮编排,找各自的对手比赛去了。我是领队,没有比赛任务,在赛场里观棋。
第一比赛日,吴非和仇易都取得了理想成绩,吴非是两胜一负,仇易是两和一胜。晚饭后,我们在房间里聊天,吴非说他遇到一个高手,好象是市机关代表队的,棋下得滴水不漏,输得一点儿也不冤。仇易一听,马上来了精神,要求和吴非复盘。吴非和仇易在床上摆上棋复盘。复棋到中局的时候,仇易瞪大了三角眼,左手不停地摩挲脸上的疤痕,说这小子有功夫,没他妈的破腚(绽)。吴非说这家伙今天是三战全胜。仇易说,我要是遇上就好了,和人家学几招。我笑仇易长人家志气,灭自己威风。仇易眨了眨三角眼,欲言又止。
第二比赛日,吴非状态一般,一胜两和;仇易或许受到昨天刺激,杀出了威风,两胜一和。
第三比赛日,组委会通知,白天照常赛三轮,晚饭后加赛一轮。白天的比赛中,吴非状态有所下滑,连和三盘棋,仇易却是势不可挡,三战全胜。六轮过后,吴非名列第二十位,仇易和市机关姓韩姓林的两位棋手并列第一位,计算小分,韩棋手第一名,林棋手第二名,仇易第三名,按照比赛规则,最后一轮是韩棋手和仇易对决,林棋手和大分积分第二的棋手对决。从团体的角度看,最后一轮,吴非和仇易任何一人取得和棋就能保证团体第三名的成绩;从个人的角度看,吴非无论下出什么结果,都不能获得名次奖,仇易则不同,输棋或和棋都能获得名次奖,赢棋并且在林棋手不能赢棋的条件下,肯定获得冠军。我和吴非仇易分析这个形势时,吴非说我保证和下来。仇易淡淡地说,这时候高手过招瞬间决定胜负,任何人不能预判。我给仇易鼓气,说,你现在棋力已经出来了,不用害怕。仇易眨了眨三角眼,笑道:领导,你不明白,巅峰之战拼的不是内力,而是心境。我说扯蛋,没听说赢棋靠心境,吃完晚饭,你要拼命好好下。仇易点点头又轻轻摇摇头。
晚饭后,棋手们进入了赛场,在各自的位置上开始对局。因为关心仇易的比赛,我就站在仇易的旁边观战,组委会也非常重视这场比赛,派了一名老裁判坐在一边监督。
韩棋手和仇易分别落座后,相互礼貌地握了一下手,然后开始互相审视对方。韩棋手西装革履,梳着大背头,白皙的四方脸,戴着一副很考究金边近视镜,镜片后一双大眼睛不停地转。仇易是一身发白的蓝棉线衣服,长发过耳,三角眼不停地眨,左手轻轻抚摸着脸上的疤痕。
老裁判咳了一声,说依照本次比赛规则,棋手仇易执红先行,比赛现在开始。
仇易没有动棋,从怀里掏出旱烟口袋,扯出一张烟纸,往纸上倒了一撮金黄的旱烟,两手把烟纸对折,然后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搓了几圈烟纸,搓成了一枝烟,把烟塞进嘴里,用火柴点燃烟,“叭嗒嗒”嘬了起来。
韩棋手看仇易不动棋,从西服里拽出一盒中华烟,右手大拇指在烟盒底部弹了一下,把弹出的一支烟叼在了嘴上。
仇易眨了眨三角眼,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起一个红兵,轻轻走了一步仙人指路。
韩棋手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右手正了正眼镜,顺手应了一步卒底炮。
俩人小心翼翼地在棋枰上过着招。韩棋手每走一步棋都要吸上几口烟,仇易每走一步棋则摩挲一阵子脸上的疤痕。俩人进入中局的时候,吴非气喘吁吁地过来了,轻声对我说他的棋和下来了。我知道这意味着我们团体已获得了第三名,现在就看仇易个人能取得什么成绩了。仇易大概听到了吴非说的结果,轻轻地点了点头。
韩棋手和仇易仍是小心翼翼地在棋枰上过着招。这时,赛场的远处突然骚动起来了。不一会儿,有好事者过来说,那个姓林的真厉害,虎口献炮,弃子攻杀,把对手震败了。我突然看见韩棋手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抖动起来,我猜想韩棋手有拿冠军的想法,我还想,仇易是拿不到冠军了,但是赢了棋会拿到第二名。
韩棋手这时扔掉了手中的烟,向老裁判提出去洗手间方便的请求。老裁判说为了保证公平,仇易你俩互相监督,一起去吧。仇易站起身和韩棋手一起去了洗手间。我对吴非说,你去跟着仇易照看着。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仨人都回来了。韩棋手和仇易落座接着对棋。吴非悄悄地把我扯到棋场外,说姓韩的掏一万块钱买棋,说是让仇易成全他当专业棋手的理想。我咬了咬牙,问,仇易同意了?吴非说仇易开始不同意,可姓韩的又给了仇易一张名片,说他爸是韩市长,以后有啥事尽管打电话,仇易想了半天,最后就收下了那一万块钱。我长叹一声,心想,仇易无可指责,现实地看,这样对韩棋手和仇易来说是双赢。
我和吴非回到了韩棋手和仇易的对局桌旁。我看着棋枰,发现棋势正果然朝有利于韩棋手的方向发展。仇易抬起头时,目光恰好对接上了我的目光。仇易大概知道吴非向我报告了棋后交易的内幕,突然显得局促不安起来,双手一会儿按在棋桌上,一会儿按在双膝上,脸色有些苍白,前额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大概是无心恋战,仇易走棋走得很快。十多步过后,棋枰上已形成韩棋手大优的局势,黑方剩下两卒一炮一车,老宫残存一士一象,红方剩下三兵一炮一车,老宫只有一士,但不利的是,红方只有一兵过河,中路兵和三路兵未动,而黑方的两卒已经过河。这时,仇易长出了一口气,向吴非要了一枝烟吸了起来。我心里骂仇易,你小子真他妈会演戏,不露痕迹就卖出了破绽。韩棋手开始得意起来,翘起了二郎腿,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依次有节奏地弹着,脑袋一前一后地顿着。
挖煤的咋也顶不住坐办公室的!观棋的人群里不知谁突然说了一句话。我抬头看,发现是姓林的棋手。仇易抬起头,皱着眉,立着三角眼瞅了一会儿林棋手,脸上的疤痕突然变得紫红,并且不停地抖动起来。
林棋手点燃一枝烟,递给了韩棋手:大哥大优了。
韩棋手哈哈一笑:在我这儿,煮熟的鸭子从来飞不了。
仇易瞪大了三角眼,紧紧地盯着韩棋手的脸。韩棋手看了一眼仇易,若无其事地抽起了烟。此时,仇易的脸红了起来,汗水在脸上恣意淌了下来。仇易把嘴里的烟吐在地上,用双手抹了一把脸,又向后拢了拢长发,右手伸进怀里摸索着什么,过一会儿,空空的右手从怀里拿了出来放在了棋桌上,稍顷,右手又伸进了怀里摸索起来,过了半天,右手从怀里拿出一个鼓鼓的信封,递给了韩棋手,说:兄弟,你的东西收好,我不替你保管了。
我知道那信封里装的是一万块钱。
韩棋手不相信眼前的事实,睁大眼睛,说,你可别后悔啊,我现在可是绝对优势,咋下也是赢呀!
仇易淡淡一笑:我告诉你,在煤矿我们挖煤人有一种最大的精神——那就是特别能战斗!
仇易说完,低头看棋盘开始长考起来。
韩棋手不耐烦了,打起了心理战,对裁判说,这棋这样走要走到天亮,我请求计时。
老裁判向组委会要了块棋赛专用钟蹲在了棋桌上,说从现在开始计时。
仇易瞅了一眼计时钟,毅然冲兵前进。
韩棋手也是毅然决然,挺卒直逼红方老宫。
十几步棋过后,韩棋手的炮打去了仇易残存的一士,局面对仇易更加不利。仇易不屑一顾,让过河的红兵勇往直前。又走了十几步棋后,仇易抬起头长舒了一口气,从韩棋手放在棋桌上的中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着,慢慢享受起来。我很不理解仇易的神情,看了看棋盘上的棋子,只见红方的五路兵和三路兵未动,老帅在老宫的四路底线委屈地躲着,车在二路底线守着,炮趴在一路己方的河岸,过河红兵伏在黑方六路和底二线的交叉点上,而黑方的老将居中,上有一士一象,一卒居红方老宫中心,后紧贴一卒,黑炮在六路紧贴着后卒,黑车在七路紧贴着炮,这阵势应该是黑方摧枯拉朽啊!
面对棋局,韩棋手思考着如何下手。仇易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捻灭了正燃着的中华烟,然后想站起身,可是,半立的身子晃了晃,最终又坐在了椅子上,汗水恣意地在脸上淌下来。大概是虚脱了,仇易的上身无力地靠在了椅背上。
韩棋手抬头看了看仇易,仇易眨了眨三角眼,很平静说:兄弟,你看过《竹香斋》吗?这棋和了。
韩棋手低头审视棋局。
老裁判看着棋局惊呼起来,这棋可怪了,咋就上了谱呢?我活这么大岁数,头次碰到这怪事,这棋走着走着咋就走成了步步生莲呢?
我重新审视了棋局。
——是的,那正是步步生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