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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极
 
作者:徐站夫  发稿时间:2007-6-3 11:27:02 来源:本站原创 阅读: 编辑: 【字体:
 

  事情就发生在北京郊区的一个著名风景区。
  一切都太猝然,令人毫无思想准备。直到站在那个高高的跳台上,谢川仍是一脸茫然,本来是想出来放松一下的,怎么一下子就摸到了阎王爷的鼻子上。
  谢川是跟局长去北京办事的。就像那里经常堵车一样,他们的事情办得不算顺利。跑了两天,又请人家吃了饭,还是让等。局长本是个好动的人,闷在房间看了一天电视,忍无可忍,要出去转转,于是司机就拉他们到了那个风景区。
  第一感觉是一下子凉爽了。到了风景区的中心区域——高峡平湖,他们和许多游人一起,坐在一条船上,边游览边慨叹起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来。水中那陡峭得须仰视才能看到顶的山,极像些插在水里的巨大的仙人掌。而那水呢,在仙人掌间蜿蜒着,不知是山染的,还是太深,近看绿莹莹的,一远就蓝了。绿树中,不知是些什么鸟,叽叽喳喳地鸣叫并快乐着。回到城里,看到鸟们没处飞没处落的样子,谢川只恨自己不懂鸟语,没法通知它们快到城郊那个峡谷里去生活。
  开始他们并没有发现那里有什么跳台。水域游程十二公里,不觉过半。返回至中途,船忽然停了,请游人上岸休息、购物。他们和许多游客一样,离船上岸,这才发现,前进方向的左边,高高的悬崖上,一个平台凌空穿出。
  准确地说,是人们那狂热的呼喊声把他们的视线引上了那个跳台。
  平台上,花花绿绿的,站着三两个人,正面站一女孩儿,眉目看不清楚。
  岸上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差不多都在仰着脖子朝悬崖上的跳台眺望,不少人嘴里“跳呀跳啊”地喊,有的人还一下一下地举着胳膊。
  局长不走了,在树荫下一条长椅上坐了下来,也在朝跳台那边看。司机郑虎子寸步不离,站在局长身边,双手捧着局长的水杯。谢川也跟了过来,站在长椅背后——也就是局长背后。有郑虎子在,谢川就不必为局长喝水的事操心了。
  这谢川,在他们单位,可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有时他是局长的嘴,有时他是局长的腿,局长喝酒他上桌,局长开会他有座,官话说他是“领导身边的人”,土语说他是局长肚子里的一条蛔虫,有几分神秘,又有几分耀眼,被很多人视为当朝显贵。是的,他是局长的秘书,局长身边的第一红人。自从当上局长秘书,他的一切就跟局长联系在一起了。这次跟局长进京,单位有多少人眼热啊。
  人们还在呼悠那个女孩儿往下跳。谢川用一半心思看跳台,留一半心思盯 局长。这大概要算作是他的职业习惯。局长分明在“跳呀跳呀”地喊着,手也一下一下挥动起来了。谢川没想到,局长对蹦极这样感兴趣。局长是天底下所有的好领导、好长者当中的一个,他把自己领导的企业搞得蒸蒸日上,他让每个身边人都觉得是他身边的人。仅此而已。谢川觉得自己对局长的了解太少了。

  人群中掀起了一股巨大的声浪,有人喊:
  “胆小鬼!”
  “熊包!”
  一个手拿小旗的小子骂骂咧咧:
  “你丫不敢跳,早说话呀,让爷白等这半天!”
  原来,跳台上,那个女孩儿不见了。
  局长又失望,又扫兴,扭动着仰酸了的脖子,脸色很不好看。这可不是件小事情,要比女孩儿不见了本身严重得多。平时,谢川、郑虎子都很少见局长有这样的脸色,心里不知怎么竟有点慌乱,好像自己在这里边有了什么过错。两人的脑瓜子不停地转开了,想法子博局长笑一笑,改善一下局长的心情。
  谢川不该跟着拿小旗那小子埋汰那个女孩儿。他看了一眼局长,说了句许多人听了都发笑的话:“她可能是上去了,才发现自己有些东西没长着。”
  郑虎子不该当着众人的面,将谢川那一军。郑虎子也是看了局长一眼——局长脸上已略微有了些笑意,便说:“谢川你可长着呢,你敢不敢上去跳下来?”
  局长高兴不高兴,对谢川来说也许很重要,跟他一个开车的有多大关系呢?这理儿郑虎子明白,可他管不住自己。凭直觉,他断定局长肯定是想欣赏一次完美的蹦极。领导身边的人,谁没有这种毛病呢——话顺着领导的调子说,事看着领导的脸色办。有时候,几句话就会播弄成一种不可逆转的趋势。这么一来,局长可能会觉得他挺会说话,挺会来事儿,谢川却被他推上了一种绝地。
  “别瞎扯了,我哪儿行呀!”谢川连连摆手。
  局长“哈哈哈”笑了,突然却将笑声收住,脸上一丝笑意也不见了,而且不再看谢川。局长这种笑,谢川应该是熟悉的,很有内容,本质上说它并非心情愉快的表露。谢川脸当时就红了,他对局长的笑,一定会有深透的解读。
  “这是您儿子吧?”那个手拿小旗的小子看了一眼谢川,问局长。
  “不,是我秘书。”局长扫了一眼谢川,面无表情,声音很轻。
  “哎哟,有眼不识泰山——您是位首长呀!”那小子上前捉住局长的手就握。
  “这是我们局长……”这话本该谢川说的,还没等他说,郑虎子先说了。
  又有一些人聚过来,其中又有两个手拿小旗的。从装束和举止上可以看出,这些人至少属于三个旅游团队,不少人脸上还残留着对那个女孩的失望。 
  “走,跳一次,我陪你上去!”郑虎子在一旁极力怂恿。
  谢川杀鸡抹脖使眼色,不让他再闹了。可是事儿到了那个分上,已经不是郑虎子所能控制的了。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鼓掌声,好像局长也拍了巴掌。
  “快看呀,又有人要蹦极了!”
  “哎,就是他——这回是个男的!”
  谢川嘴角咧了咧,那笑比哭还难看。应对这种情势,其实很好办,就把“别瞎扯了我哪儿行呀”这句话重复一遍即可。局长怎么了,局长还能把人吃了?也就是个一时不快而已。但从谢川接下来的行动看,他想得不这么简单。
  掌声又一次响起来。到处是激赏和鼓励的目光。谢川看见,局长真的是在鼓掌,而且声音还很响。谢川迟疑着,笑着,终于迈出了走向那个跳台的第一步。
  就这样,事情让郑虎子给忽悠起来了,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闹大了。

  从摆放长椅的位置到崖顶,要走一级高过一级的台阶,台阶两边时有树木穿插,花草侵扰。两人都失去了欣赏美景的兴致。谢川在前面软软地走,郑虎子在后边怯怯地跟。谢川没有回头说一句话,郑虎子也找不出现成的话来解释。
  “没事吧,老同学……”郑虎子没话找话。
  “闹着玩没你这么闹的!”谢川粗声恶气。
  其实,谢川内心里并没有怎么记恨郑虎子。谢川和郑虎子自小一起长大,又同学多年,彼此了解。谢川考大学,郑虎子考驾照,是同一天。谢川分回父亲所在的单位上班,郑虎子去给局长开车,脚前脚后。谢川日子过得不开心。谢川是学计算机的,他的偶像是是比尔•盖茨,可研究生却没考上。他有好几个同学聚集在大都市,有的做IT,有的搞影视,没少往那里勾引他。他呢,生性懦弱,拗不过父亲,舍不下妻女,走了父亲为他铺设的一条现成的路——当起了秘书,一天天努力消失在领导身后,看见局长一个笑脸,就幸福好几天。局长从未要谢川戒烟,谢川却把烟戒了。很简单,局长一闻到烟味就咳嗽不止。在机关里就是这样,没人告诉你应该这样做、不能那样做,你却知道该怎么做。谢川朝那个跳台走去的脚步,好像几年前就迈出来了,命里注定他会有这么一跳。事后有人说谢川面太矮,谢川心里清楚这不是面高面矮的问题。局长虽然什么也没说,可意图已经表露得清清楚楚了,谢川不敢装糊涂。在他们那个单位,下属对领导明确表露的意图不予理睬,是不可想象的,何况他还是个领导身边的人。
  他们终于登上了悬崖。山是那样的高,好像离太阳都近些了。探出悬崖的跳台,是钢铁结构的,非常结实。往下看,碧波岸边,船停处,花花绿绿一片,人群变小了,却仍躁动不已,一阵阵传来嘈杂。有风吹上来,拂弄头发。
  在登记处,服务生塞给他们些花花绿绿的材料。谢川哗哗地翻着,不知他想找到什么。接服务生递过的表时,看见他的手在颤抖,郑虎子的心也直翻个。
  “下去吧,别在这看了!”谢川回头对郑虎子说,口气粗硬。
  “看你跳了,我再走……”郑虎子的嗓子发紧,好像这是生离死别似的。
  “下去吧,啊,快去照看局长……”谢川语气也软了,颤颤的。

  悬崖下,围绕着那个长椅,形成了一个沸腾的旋涡,局长成了这个旋涡的中心,远远的郑虎子就听见了他的说话声。郑虎子听见,局长主要是在讲谢川。
  那几个导游,也就是手拿小旗的人,特别是那个张嘴就“丫”、“丫”的小伙子,带头为局长说的那些与他们毫不相干的话鼓起掌来。他们只图热闹,刺激,以便让他们带的那些游客感到不虚此行。没准儿他们的旅游广告中就有观赏蹦极这一项。那个女孩儿已经使他们没了面子,他们将最后的希望全寄托在谢川身上了,而要渲染好谢川的这一跳,就不能离开局长。
  “老首长,谢秘书他结婚了吗?”“丫”眨巴着眼问。谢川还没有成为名人,“丫”就开始炒作他的婚姻家庭了。
  “结了,他爱人也是我们单位的……”看样子,局长很为谢川得意。
  郑虎子挤到局长身边。局长是站着的,看见了郑虎子,就坐下了。局长总是这样,在陌生人堆里又说又笑,一有手下人在场,就恢复了常态。
  人们朝郑虎子围过来,边七嘴八舌,问谢川上去后的情况,边朝跳台上看。郑虎子发现,局长也很在乎地听他说话。郑虎子心怀鬼胎,说得很简单,他老想着刚才离开跳台时谢川那颤颤的声调,害怕起谢川跳出啥事来。
  谢川迟迟没在跳台出口出现。

  谢川是硬着头皮登上崖顶的,不知道今天这幕闹剧怎样收场。他自幼胆小,树不敢上,墙头不敢走,根本就不敢蹦什么极。在郑虎子转身下山那一刹那,一个自救的念头,像雨夜的闪电一样亮在他的脑海。他没有立即交钱,而是翻看起那些花花绿绿的材料来。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能找到不能跳的客观理由。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走下跳台了——不是我不敢跳,是不能跳。
  谢川把注意事项看了好几遍,一条条对照检查自己,寻找能走下跳台的依据,心却一点点地变凉。不能跳的疾病有十多种,哪一种他都没有。当然,教练并不对报名者作体检,一切听凭你的自我介绍。面对那个跟他年纪相仿佛的教练的询问,他曾想撒一个谎。想来想去,比较贴乎的只能是腰间盘突出。一时间,他为这个大胆构想激动起来了,鼻尖上都冒出了汗。而当他模仿腰间盘突出患者的样子走了几步,还是放弃了——这个谎他撒不起,如果为了逃避蹦极而说自己腰间盘突出,那他的腰这辈子还能直起来吗?
  一种近乎绝望的感觉袭来,谢川的心开始发慌。按要求,蹦极人员要写一份保证书,说明蹦极是本人自愿的。他写的那些字,已经完全不像他的笔体,看上去就像个脑血栓患者所为。测体重时,腿都抬不动,结果半斤都没多出来。“好,没问题,可以跳!”那个教练员拍着他的肩膀说,他听起来那声音很遥远。服务生让他坐下,他就坐下了。服务生给他系腿腕子上的安全带,他两条腿直挺挺的,让系。后来他说那时候他已经木了,脑袋挺大,四肢发笨。“别紧张,别紧张,你放心,一点问题都没有……”教练员好像一直在说着这样一些话,他没听太清,木木的脑子里生成一种抵触情绪——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不你试试!
  不过后来谢川承认,教练的话还是起了作用——暗示的作用,鼓励的作用。他的情绪稳定一些了,甚至有些相信真的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了,心想如果老出问题,他们这蹦极还能蹦到现在呀。服务生快速地将他两个踝部的安全带与弹性绳连接起来。当教练员说了那个扣环可以承重多少公斤后,他就自主站立起来,在教练的引导下,站在了跳台出口的踏板上。

  “谢川!”局长失声喊道。
  局长是第一个发现谢川出现在跳台出口的。
  “棒,真他妈棒!”谢川还没跳,“丫”就大声“棒”起来。
  欢呼声响起,人群又一次沸腾了,不少人还把遮阳帽、纯净水瓶抛向空中。
  郑虎子手舞足蹈。郑虎子希望谢川能跳下来,完美地跳下来。
  这时候,局长是安静的,或者说局长是第一个安静下来的——他总是能在第一时间从非常态转回常态,无论工作,还是休闲,都是一样。他的常态,就是那么笑吟吟的看着众人,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样子。
  谢川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人群中响起了议论声,嗡嗡嗡一片。
  正在这时候,一些人簇拥着那个半途而废的女孩儿走过来,那女孩儿精神已经垮了,一些纷乱的头发耷拉在苍白的脸上,步子迈得拖拖拉拉,像被人架着似的。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女孩儿匆匆上了船,片刻随船而逝。可以想象,她的这一次失败,会对她今后的生活自信心形成多么大的打击。
  郑虎子不安起来,老是想要是不鼓动谢川去跳就好了。
  郑虎子就是这么个人:事挑起来了,又害怕了。
  “局长,”郑虎子打开手机,“要不,告诉他……”
  郑虎子的意思是,告诉谢川下来算了,今儿不跳了。局长不动声色,就像郑虎子什么都没说一样。郑虎子突然意识到,也许从一开始,局长就认为蹦极是绝对安全的。这样一想,郑虎子就更为谢川担起心来。跳,是对自己的小命儿不负责任;不跳,是拿局长的面子开玩笑。
  谢川还在跳台出口站着……人群开始躁动……局长掏出了手机,又放了回去。郑虎子转到一边,掏出手机就打,可是谢川手机关了。
  沉默是由“丫”打破的。那小子脖子一抻两缩地问:
  “还跳不,问问你们那爷,咋还不跳呀?想卖票咋的?”
  有一个大热天还扎着条领带的游客的话更不堪入耳:
  “不跳,上去装啥B呀!”
  刚才的欢呼、追捧,变成了奚落、嘲讽。郑虎子跟他们对付着。局长黑着脸转到一边。“丫”打开随身讲扩音机,对着跳台,怪声怪调地喊道:
  “跳吧,高仓不是跳下去了吗?唐卡也跳下去了,你也跳下去吧!跳啊,跳啊,怎么不跳呀?”
  人们哄笑起来。有人还接着喊:
  “一直向前走,不要朝两边看……”
  跳台出口处,谢川身影一暗,人退回去了。
  人群像炸了锅,叫骂声,议论声,响成一片。

  事后谢川说,他大脑对死亡的感觉,是刚站在跳台出口那一刻出现的。他按着教练的要求,踩上跳台出口踏板,双脚的一半已经悬空,心就狂跳不止;偷偷朝下一望,立刻头晕目眩起来,本能地抓住了出口的护栏。垂高说是48米,他看下去有480米。“深呼吸——两腿并扰——挺胸——双臂高举……”教练还在讲着跳的动作要领、注意事项,他听起来絮絮叨叨的。他的第一印象,悬崖下的山水是旋转的、变形的,颜色乱七八糟一团,哪还有什么水秀山青。
  接下来谢川的大脑出现了幻觉,他清晰地看见,下边的水面上,飘浮着自己的尸身,还看见岸上老婆跟着,边走边哭,简直是活见鬼了。
  谢川还在高高地举着双臂。
  “准备好了吗?”教练轻声问。
  谢川一动未动。教练说没准备好,可以再调整一下。这句话,一下子使谢川的大脑恢复了正常的功能。像突然从一个长梦醒过来似的,谢川问自己这是咋回事?我怎么站在这里?我为什么要从这跳下去?谢川前前后后地想,感到事情很荒唐:我为什么要上来,摸这把阎王鼻子?有这个必要吗?完全没必要嘛!
  于是谢川就开始顺着这样一条思路想问题:今天我就不跳,能咋的?游客们会说我胆小,跟那个女孩儿一样——胆小就胆小,一样就一样!局长大概会不高兴,说我做事没胆量、没气魄——不高兴就不高兴,以后有的是机会挽回。回单位可能有议论——有就有呗,议论就议论,议论议论还不就过去了。这些跟死亡比,都简单多了,简直不值一提。充其量,说你是活命哲学,怕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面对敌人的枪口,算不上是什么原则问题。自己在朋友圈子里,在单位领导同事中,人缘混得还是不错的,谁会因为这件事跟自己过不去呢?他挨个人想,想了十多个,断定他们都不会。
  谢川就那么一动不动,站了很长时间,想了很长时间,直到他听见下边声音大起来。当“一直朝前走”的喊声传上来,他下定了决心,离开了跳台出口。

  岸上的场面有些乱了。
  眨眼间,谢川在人们的心目中,从英雄变成了狗熊。人们有的长吁短叹,有的开口骂人,嘈杂不已。在他们看来,谢川比那个女孩儿还可恶,那女孩儿临阵脱逃还可以原谅,咋说人家是个女的,而谢川就太气人了,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狗屎一堆,没一点血性,把天下男人的脸都丢尽了!不少人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尴尬,再一再二的受骗,量化出了他们的智商,平白无故丢了很多面子。
  郑虎子在旁边听着,气得直想跟他们哪个吵上一架:他跳不跳,关你们什么事!又不是谁请你们来看的!看一眼局长那老僧入定的样子,又将火气压下来。
  生气归生气,郑虎子的心里还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不必再为谢川万一失事来担什么责任了。他也能理解谢川:退一步海阔天宽,何必硬撑,跟自己过不去呢。
  “喂,老首长,告诉您秘书,让他以后就这样撒尿得了……”“丫”凑过来说着,还示范性地蹲了蹲,然后就“哈哈哈”大笑。
  局长将郑虎子叫到一边,语气重重地说:“问问谢川,怎么回事!”
  郑虎子愣了一下。“丫”们的聒噪,完全可以不加理睬。谢川没跳,总会有他没跳的道理。再说,这件事看起来挺热闹,说到底还不就是个玩嘛。
  “局长……要不……我看……”郑虎子拿着手机,支支吾吾。
  “手机怎么了?”局长领会错了,还以为郑虎子的手机有问题了呢。
  局长的话提醒了郑虎子:谢川的手机是关着的!郑虎子连忙调出谢川的号码就拨,只要拨不通,就算搪过去了。没想到,谢川这倒霉蛋,这回竟真的接了。
  郑虎子只好说出局长让他说的话。谢川略一迟疑,说:“我知道了……”
  郑虎子告诉局长谢川说他知道了,局长脸上露出一丝宽慰,说:“年轻人,干什么事,可不能前怕狼后怕虎的……”
  失望的游客们开始离开。一条船走了,还有人在上另一条船,“丫”也在其中。他们走了,谢川跳还有啥意思呢?郑虎子大声喊道:“喂,我们的人要跳了!”
  “你们自己看吧…”“丫”拉长声音回答。
  郑虎子的话就像“狼来了”的最后一次呼喊,他们再也不相信了。
  “丫”们走后,又有几条船靠岸,更多的游人涌上岸来。他们只看到事情的结尾,就像刚才他们上岸时只看见那个女孩儿走下跳台一样。
  谢川又一次出现在跳台出口。
  很多新游客立刻欢呼起来:“快看哪,有蹦极的!”

  谢川接到那个电话就哭了。当然他不是大声哭泣,是眼里涌满泪水。
  离开跳台出口后,谢川一直沉醉在一种温柔的想象里。退一步的感觉真好。人们一定会原谅你这次过失的,他对自己说。甚至“过失”二字他都觉得有些重,也就是胆小了点,娱乐休闲中胆小了点,不能算是缺点吧。“不跳了。”他很平静地对教练说。“钱可不退呀……”教练说。“不退就不退吧。”他说。教练在登记册上狠狠划了一笔。服务生上前帮他解安全带,他主动地配合着。后来他站起来,从寄存处取回手机,从从容容打开,还没放还套里,铃声就响了。
  谢川一个激灵,一下子从一种很美好很虚幻的梦中醒来,回到了现实世界。他知道这回自己已别无选择,只能跳下去了。
  一时间他感到特别孤单。父母妻女,亲朋好友,一个都不在身边,就这么让自己一个人面对死亡,没有谁能帮助。这样想着,他的泪水就溢出了眼眶。
  也许,局长只是想了解一下台上的情况,不一定就是让跳……这样一种猜测,曾瞬间充斥了他的大脑,但他立即否定了。他宁愿把这视为局长恼怒了。他清楚局长意志和情绪表达上的个性。现在,再逃避、装糊涂,是万万不能的了。
  奇特的是,想到自己必须跳下去,反而不像刚才那么害怕了。
  谢川清楚局长对自己一向很好,严厉是严厉,总的看是关心的,爱护的。只可惜,老人家肯定不知道这蹦极是怎么回事……不跳,生不如死,跳下去,也许不一定就死,是死是活,就听天由命吧。
  谢川侍奉局长已经三年,是快给个说法的时候了。局长对历任秘书都是很负责任的。他的几个前任都修成了正果。他不比他们哪个差。几年来,他从未掉过链子。他体会得到,局长对他是满意的。他听说过一种“金属疲劳”(分子结构改变)的理论,比如钢铁桥梁突然断裂,往往是由于内部分子结构改变积累到了一定程度。他和局长的关系还没有出现疲劳,不能让它发生丝毫改变。
  谢川不是一个人活着,他有世上最好的亲人。父亲为自己谋上秘书这个职位的种种付出,父母、老婆因自己当上秘书而重新确立的心理定位,都是不能不顾念的。家人已经受益了,父亲过了内退年龄而未退,老婆轻而易举地当上了主任。如果当了逃兵,回到家,怎样迎接亲人们那自豪而充满期许的目光?
  谢川擦去泪水,对教练说“我跳”。重新履行手续时,他用目光的坚定,消除了教练的狐疑。他在教练重新武装他时,回想这几年来自己的勤勤恳恳、谨小慎微。他总是在领导面前装成熟,在同事面前装糊涂,在同学面前装成功人士,在父母面前充乖儿子,在妻子面前充大丈夫,其实内心是紧张的,苦涩的,总是硬撑着,有时是违心的,甚至是屈辱的,太累了。人活到一定年龄段,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你不仅仅是为自己活着,你不敢松懈,不敢逃避,不能前功尽弃。
  于是谢川又一次站上了跳台出口踏板,两腿并扰,挺胸,双臂高举。
  “准备好了吗?”教练轻声问。
  “准备好了……”他的话音未来落,教练便在他背上轻轻一推。
  “啊——”他长啸一声,扑向悬崖下的绿水。
  “呼——”满湖的水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当然,湖水上涌,是谢川的感觉。不等逼近水面,那条弹性绳就将他提了起来。那一刻,他的第一个感觉是自己还活着,就像恶梦中已坠下深渊,醒了发现还在床上一样,充满身心的是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惊喜、轻松,还有自信。
  时值七月初,扑面而来的夏意已绚烂至极,什么都在生长,都在伸展,都在孕育。谢川的心情轻松无比。他说人们的心,等放松了时,才会觉出原来是一直被什么箍着的。他还说,原来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谢川变成了另一个人。上岸后他那挥动双臂的架势,不亚于刚获雅典奥运会冠军时的刘翔。回京再去那个衙门办事,谢川声气夺人,不但抢在局长前面说了话,还把人家大机关的人噎得半天说不上话来。回到单位,只要有人提他蹦极的事,他就说个没完。原来那个谢川不见了,永远地留在了京郊那个风景区,就像西天取经大功即将告成的唐僧,在凌云渡脱了凡胎一样。
  局长对谢川先热后冷。上岸后的谢川,欣喜若狂,冲开欢腾的人群,高声呼喊着“局长——局长——”,直奔局长而来。局长有点惊诧,随即便紧走几步,迎上前去,握住了谢川的手,连声说“好小伙子”。谢川记得,那是局长第二次跟他握手,第一次是他刚给他当秘书时。谢川眼睛湿润了,有很多心中的话要对局长讲,却一句也没说出来。他是为自己跳的,更是为局长跳的。他希望这一跳,能使局长更了解自己,更赏识自己。回京一路,局长详细询问了谢川蹦极的各个环节和很多细节。那天晚上,局长倒了满满一杯酒,提议“为勇敢者干杯”。谢川激动起来,喝下那杯酒,事就多了。先是他提议敬局长三杯,尽管缘由无懈可击,但局长喝到第二杯的时候,就有些勉强了。谢川酒量不大,这几杯下去后,脸就红了。接着他抓着酒瓶子就不撒手了,边喝边说,先说了一通自己的报负,又评论起单位的工作,总体肯定之后,竟给局长指出了两点不足,还提出了三条建议。谢川从未对局长说过这么多话,而且是这种话,真是得意忘形了。局长一直很纳闷地观察着谢川,好像在说,这蹦极是怎么回事,咋把人变成这样!
  在北京的最后一天,送谢川到那个机关办事后,局长让郑虎子拉上他,又去了一趟那个风景区,并且执意登上了跳台。对服务生的热情接待,局长不理不睬,径直走到跳台的出口,并往下看了一眼,身子一趔趄,便扭头退下来了。局长的这一举动,实在令人费解。一路郑虎子满腹狐疑,却不敢问。
  回到单位后,局长没再提谢川蹦极一事,有人问也只是敷衍几句。

  时间不算太长,局长换了秘书。这很正常,局长总是会换秘书的,何况谢川当秘书的时间也不短了。谢川的新职务是档案处的副处长。这多少有点令人意外。提拔也算提拔了,讲级别,也有级别,但没有得到重用,谁都知道那是个闲职,等于谢川跟某种东西再也沾不上边了。在他们那个单位,秘书转业的事总是会发生的,而这样安排转业后的秘书的工作,不能说没有,但少。
  因为蹦极,谢川一下子成了名人,有了一种声誉。有人分析,这会不会给局长造成一种压力:谢川那么优秀,还不提拔呀?而提拔了,也是必须提拔了,没有谁的恩泽在里边。得,反正也快到年头了,当你的档案处副处长去吧。
  还有另外一种说法。说持这种说法的人,跟局长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郑虎子能给局长开上车,就是他给办的。此人听局长私下里议论过谢川,局长说,以前真没看透,那么高的悬崖他都敢跳下去,啥事他干不出来!自然,这只是一种传闻,没有人能够证实,很有可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可以确认的是,谢川没有去当那个副处长,而是跳槽了。
  有人说谢川是听到工作变动的消息后决定出走的,也有人说还没回到单位他就不打算再当这个秘书了。
  局长挺够意思,在组织部门正式谈之前,想亲自和谢川唠一唠——毕竟跟了自己好几年。事有凑巧,已打定辞职主意的谢川,也正想去找局长。不辞而别不合适,怎么也得跟局长解释解释。一个电话,两人就面对面了。都张口要说,谢川让局长先说,局长说了,然后谢川也说了。局长很意外,很惋惜,真诚挽留,说档案处的工作嘛,先去干着,也就是过渡一下。谢川婉言谢绝。最后,局长很动情地说:“你再考虑考虑,回头我让组织部长再跟你谈谈。”
  没等组织部长找,谢川就登上了远飞的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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