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小说发表于2008年第5期《阳光》杂志。〗
一
老紫是当年独身宿舍里名气最响的人物。老紫的名号是怎么来的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到独身宿舍的时候,人们就这么叫她,叫的时候重音落在“紫”上,叫得既亲切暧昧又透着莫名的兴奋。好像谁不知道老紫没和老紫有过亲密的关系是很没面子的一件事。
我第一次见到老紫是我搬到独身宿舍的当天晚上。我们宿舍在二楼西侧,这一侧原本是女宿舍区,后来渐渐地女少男多,划出来两个男宿舍。我们宿舍四张床,有一个刚结婚搬走,空着,另两张床一个是矿财务科的科员,一个是井口的跟班技术员。对了忘了介绍自己了,我毕业于一个师范专科学校,分到矿上中学当教师。由于此前从来没来过这地方,就提前报到了几天。
晚饭之前,财务科那位老兄先回来了,见新搬进来一个人并没感到惊讶,大咧咧地搭几句话,算是彼此认识了。这老兄很爽快,我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他就说鄙人姓钱,名治国,财务科地干活。我不禁乐了,这名字挺实在。我也模仿说,我的,姓涂,名亚军,老师地干活。这就熟了,到了开饭时间,他说走,吃饭去。我说,我还没换饭票呢。他说,我这不有吗,先吃着。吃完饭回屋,正扯一些不咸不淡的话,走廊里一阵叮咣乱响,有人砸门,含浑不清地高声叫嚷。老钱说,这谁呀又机巴喝大了,肯定是找老紫的。我问老紫是谁,他已经开门探出了头,对门外的人吼道,吵吵啥?对方显然喝了不少酒,骂道,滚你妈蛋钱老二,少管闲事。老钱回骂一句潮种,缩回头来,说,是孟大潮种,喝点马尿又想崩锅,熊色,老紫能伺候他!
我又问,谁是老紫,干啥的?老钱不屑地笑笑,从毡子底下摸出一棵烟,抽上,神神秘秘地说,这独身宿舍里有意思的事多着呢,慢慢的你就知道了。这时有人敲门说钱科玩扑克不?老钱问多少钱一锅,对方用手摭着嘴,轻声说,和老紫一样,老揆程,一锅二十。老钱说操,然后问我会玩两户不?我说不会,他很遗憾地走了。
这时候走廊里已经肃静了,我也实在无聊拿过一本杂志乱翻。看了不一会,有点犯困,迷糊起来。门突然开了,进来一个人说老钱呢?我说玩扑克去了。进来的是个女人,长得粗壮敦实,头发上烫些个卷,乱糟糟的,涂着黑眼圈,嘴唇抹得紫红。上身一件黑色紧身T恤,胸脯鼓得紧绷绷的,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蓝色工作服,下身穿一条褐色体形裤,兜得屁股溜圆。见老钱不在,转身要出门,突然回头盯着我问:新来的?我赶紧坐起身说是。在哪上?我说中学。她昂了一声出去了。我躺下继续犯迷乎,心想这地方还有这等人才呢,够前卫的。
不一会儿,老钱就回来了,在毡子底下一通乱翻,说他母亲地,敢赢老子。我说,一个女的找你。他随口问谁呀?我大致描述一下,他放下毡子,说,老紫找我干啥?
找你干啥你还敢干是咋地?老紫突然推门进来,扬着肥白的脖子挑衅地盯着老钱。
说事,忙着呢,没空扯扯你。老钱又开始翻腾他床边的壁厨,不耐烦地说。
老紫看我一眼,试探着说,问个事,矿上啥时候开支?
老钱这回停下手,直视着老紫,笑了。又攒一堆白条子了?
别扯蛋,老师在这呢。啥时候开支?老紫看我在,说话似有所忌。
着啥急?又不是你一个人缺钱,我这不也找钱呢吗?老钱说。
家里又来电话了,过两天我得回去一趟。老紫说着叹了一口气。
可能还得十多天,老钱见她叹气,也正经起来,今天我听科长说局里正和银行联系筹钱呢。快把你那个瘫巴爷们弄死得了,我给你再踅摸一个身子骨好的,省得你……
别放你妈屁。老紫重重地摔门出去了。
老钱没当回事。又接着翻壁厨,嘴里念叨,觉着有点散碎银子来呀。
我说,找钱呵,我这有。
有吗?先借20,一会儿就还你。这帮王八犊子,不给他们拿拿龙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接过钱又出去了。
老钱刚走,另一位室友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手提包。一进门见多个人,上下打量着我,在哪上班呵?
我说,中学,语文老师。
他把包放桌上,说,失敬。哪毕业的呵?老家是哪的?父母都干啥的?一连串的问题,很快就把我的家庭出身摸个底掉。
农村家呵?出来不容易。没事,这地方我呆两三年了,有啥事你吱声,我姓张,张工,弓长张,工作的工,叫张哥就行。多大了?
我说21。
有对象了吗?
我迟疑了一下,回说没有。
想在这找不?啥条件?我给你踅摸一个。这独身里有好几个呢,相中哪个告诉我。
没想这事呢。
得想了。不过你当老师,不大好整,领导家孩子都愿意找搞采矿的,将来好往上拽巴。大集体中不?
我有点招架不住,说干啥无所谓,人好就中。这事以后再说吧。
行,我留点心。也让我对象帮着找找,看你人不错,戴个眼镜挺沉稳。老钱呢?
打扑克去了。
又给那帮轮换工送铜去了,没记性。张工埋怨道,人家尽合伙玩他。我去找找。说完就出去了。
当时我大学女朋友刚分手,提起找对象这事,感到很怅惘,加之新环境不适应,突然有点想家。
家在五十公里外的一个小村子,靠公路,有班车经过,交通还算便利。父母是当地中学的老师,两个弟弟两个妹妹还在上学,家境一般。我高考那年出了点小差错,没怎么发挥好,上了师专,分配的时候又阴差阳错地分到了矿区。父母找人无门,我也有点厌烦了家里的高压和正统,毅然决然地主动来这里报到。也许一生真的就要在这里娶妻生子浑浑噩噩地度过?想到这不禁害怕起来。
晚上十点多,两个人回来了,一脸喜气。张工声音大,咋样?你得这个!哥不去你又栽了!
老钱嘴里喊着,高!高!张井长实在是高!一边说一边数出20块钱扔给我,又从头点一遍手里的钱,我操净赚25。我出去整点吃的,给这老弟接接风。
你快拉倒吧,几点了!张工没说完,老钱已经没影了。
这么一整我就不好意思了,我穿上鞋,说我去看看。
不用去,你找不到地方,让他去吧,有俩钱不花了他难受。张工说。
这时候走廊又响起了咣咣的踢门声,人声嘈杂,还有车子吱吱嘎嘎的声音。张工突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把眼睛凑到门上,门是那种普通木门,做门的时候可能是门板不干,已经裂了缝隙。史大赖带着队伍嫖老紫来了!张工压低声音说。我问,咱回事?史大赖是谁?
史大赖可是牛B人物。张工拽过一个小圆櫈坐在门口,饶有兴致地说。老史原来在井口辅助运搬,上班不着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前年年底采煤队开始搞小指标竞赛,他看奖金挺厚,非要下井,第一个班就赶上冒顶,腰以下成了植物人。张工又往外瞅一眼,接着说,这下子这小子不干了,天天让人推着上矿长办公室去闹,让矿上还他家伙式,全国各地治遍了,还按过假家伙,但后来老婆还是跟他离了。现在是破罐子破摔,领着一帮小痞子到处游山玩景,惹事生非。花钱如流水,胡吃海造,开个白条就拿去报销,不给报在矿长办公室又拉又尿,谁也没招。又侧耳听听,压低声音,现在是老紫的常客,他干不了,让那帮小痞子上,他在一边喊口号,兴奋了,就上去掐一把。每次都把老紫祸害够戗,完事掏出一把钱往肚皮上一拍走人。张工兴奋地描述着。
赶情老紫是个马子!那时候光娼妓叫马子,不知道为什么叫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不这么叫了。反正那年月,马子绝对是一种稀罕动物。
过一会走廊没动静了,张工诡秘地说,进去了,一场恶战。
我说,矿上不管吗?
管不了,老紫是矿上家属工,爷儿们原来也是井下工人,下班后喝酒被摩托车撞瘫痪了,不算工伤,比史大赖强不了多少。谁敢抄理她?她正想找你呢,一大堆困难,谁也解决不了,都睁一眼闭一眼。张工说。
老紫功夫好,那家伙地又会颠又会簸,嗷嗷叫。张工有点眉飞色舞。看我好奇地盯看他,忙说,老钱说的。
这时候老钱回来了,说又机巴埋汰我啥呢?
夸你呢,说老紫你俩关系特铁,从来都免费接待你还加花活儿。张工嘻嘻地笑着。
老钱一边解袋子,往外掏东西,一边对我说,来过来整点酒,别听他瞎机巴嗑嚓。
我赶紧过来帮忙。张工看一眼买的东西,说,还行,挺丰满,我操整两瓶冰都大曲呢?
咋地?不够再去拿,我跟小铺张驴子说好了。老钱拿过来三个茶杯,用嘴吹一下,拧开酒就倒。
张工说,等等,涮一下。
拉倒吧,高度酒,啥玩意也杀死了!
说着倒满一杯递给我,涂老师,你来这杯。整了不?
我说试试吧。两位哥哥别这么客气,叫我亚军得了。
行,亚军老弟!老钱又倒一杯给张工,张井长接杯吧,这是你搞来的款子。
张工说,哎不行哎,我整不了那么多,来三分之一。
喝点吧,又不是没喝过,亚军老弟来了,以后咱哥仨在一起混日子了,这是高兴的事,你不喝不是瞧不起涂老弟吗?老钱端着杯子等他接。
那我就喝多少算多少。张工接过杯子。老钱说,你可以悠着喝。
我帮老钱掰开猪蹄子,又把花生米榨菜火腿肠摆放好。老钱端起酒杯,刚要说话,走廊里隐约传来女人尖长的叫声。张工神道地说,史大赖进老紫屋了。
爱机巴谁进谁进,管我蛋事,别乱打叉。来,为亚军老弟入住219干杯!碰完一口就啁下去了。
张工说,又耍彪,让人小涂为难。
咋样?整了不?老钱抹一把嘴巴,问我。
说实话,在学校时,逞强也整过一口扪,但那是低度酒,高度的还真没敢整过。但咱这人也是性情中人,老钱的豪气一下子勾起了我的胆量,我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呛得眼泪跟着就流出来了。
老钱拽过一条毛巾给我,说够意思!张工一看,说我是干不了,一大口吧。喝了也有四分之一。就这样,老钱我俩一口四两酒就下去了,啥也没吃。
接下来话就多了,酒也喝大了。说啥做啥也都忘记了。好像老钱又出去拎了几瓶啤酒。第二天醒来,张工已经收拾好自己的床铺上班去了,老钱刚从洗手间吐完回来,说,真机巴难受。
我说,别去上班了,休息一上午。
他说不行,月底正是忙时候,不去找挨仗。也没吃饭就走了。
我这边还没开学,没啥事,他们走后我就接着睡。
二
中午11点多,饭盒子声又响亮起来。洗把脸,拎起饭盒子去食堂。中午食堂管理员在,给换饭票。我去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人排队。管理员姓李,脸上有点麻子,好像眉稍还有片青记。前面排队的人都李哥李哥地叫着,他也不抬头,从小窗口接进去手戳和钱,问了单位和姓名,翻开一本册子,摁上章把饭票和手戳扔出来。到我这,说没手戳,他抬起头,问,在哪上?我说在学校,他扔出钱,说没章不行,刻章去!我正要解释,他好像笑了,看着我后面的人,说小肖,换多少钱的?我这腿毛病又犯了,哪天还得麻烦你弄点酒精。我回头,身后是一女子,长得很白净,衣着得体,落落大方。她看我没换成,迟疑了一下,没好意思往前,说我也忘拿手戳了。姓李的说,不用,换多少?我只得靠了边,想等人少时再通融。那女子换完钱票去排队打饭,我偷偷地看了一眼背影,长发披肩,褐色的亚麻西服上衣,下身一件黑色长裤,一双白色高跟凉鞋,搭配得质朴自然。联想到昨晚见过的老紫,心想,这独身确是各色人等俱全。
人少了,我又凑上去,也怯怯地叫了一声李哥,未等说话,李哥来气了,说,你听不懂人话呵?声音奇大,我脸刷地一下就红了,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一屋子吃饭的人都把眼光扫过来看热闹。我灰溜溜地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人追在我身后,说,我这有,先借你。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我回过头,是刚才那个被姓李的称为小肖的女子。我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她已经把钱票塞我手里走了。
这顿饭吃得很别扭。好像全体人的目光都在扫射我。匆忙塞完回到屋里,鼻子有点发酸,眼泪差点流下来。这叫什么地方?
又不禁感激起那女子来。却不知人家是谁,也不能胡乱打听。中午老钱和张工是不回来吃饭的,老钱矿机关有食堂,张工下井带了饭。只好继续躺下睡觉。
下午,出得门来,打听工村里哪有刻手戳的地方。门卫的人先打量一下我,夸张地问,是新来的大学生吧?在哪上?我说是中学的老师。对方热情减了一半,说,没有,得上镇里。我问,怎么能去?对方带答不理,没别的办法,骑车子。我没有自行车,不禁丧气起来。越发觉得自己决定来这里是一个大大的错误。
晚上,老钱回来,我说了中午的事。但不知道当时怎么考虑的,没说那女孩借给饭票的事。老钱说,李麻子就那B样,看人下菜碟,哪天我领你去整治他!要机巴手戳呵,又不是领副食补贴,欺负你新来的,想抽蹭烟!不一会又有人来找他玩两户,他有点生气说,玩机巴蛋去,没空!找他的人磨叽着走了。
老钱说,张工说得对,得跟这帮蛋操的玩阴的,要不还真整治不了。问我,你不会玩两户?
我说,没玩过,咋玩?
他说,玩一次就会了,我也说不清楚。走,跟狗日的练练去!
不由分说,拽起我就往外走。来到隔壁,几个人正说道老钱,说不仗义,赢钱不来了。
老钱也假装没听到,说,整!这是我屋新来的涂老弟,都照顾着呵。他不会,咱们先白玩一把。
我一一跟他们点头。但对方好像很冷淡。
老钱说,这些孬种,先5块一锅行了吧?
对方仍无动于衷。老钱说,10块,一人五块!对方才勉强同意。
两户,是扑克牌的一种玩法,用一副牌,两人对家一伙,起始谁摸红桃三谁先打先出。哪伙有人最先出净牌,哪伙做庄,最后出完牌如果是对家的,打家升级,抓住几个升几级。如果最后是自己伙的,不升级,接着打。可以出龙出对,二、王是长主,打啥啥也是主,四个一样的是炸弹,啥都能管。哪伙先打完K哪伙赢。
明白了玩法,感觉这东西主要靠抓好牌,还得俩人配合好。由于是初学乍练,又是第一次配合,很快我们就输了两锅,一锅一人5块,两锅一共20,昨晚老钱还给我的钱就造出去了。
玩完第二锅,我看老钱一眼,想让他说撤,却不料他有点急躁,来了劲,说整,接着整!对方正怕我们走,马上切牌开始。刚摸一半牌张工进来了,说咋又整上了,啥样了?老钱嘴硬,说一小般。张工说,一小般就是稀松。小涂会玩吗?我说刚学。他说那不送铜呢吗?来,给我!
对方不愿意,说都摸牌了,等下锅吧。张工看一眼老钱的牌,说重抓。说着把我俩手里的牌夺过来塞进牌堆里,挑衅地看着对方说,咋的?欺负人呵?不玩拉机巴倒!
对方一长得象猴子模样的人站起来说,那就不玩了。
张工说,不玩?你说不玩就不玩?找挨仗吧?说着一把把他摁坐下。马猴,你是不想要这个月的奖金了吧?脚有点小伤泡几天病号了?
马猴嘟哝着,你说的不玩拉倒…
赶紧抓牌!老钱说。就又玩起来。
一抓了好牌,张工就说,这个,这个,整!整!喜形于色。形势一不利,或者对方说话有点暗示,张工就率先把牌扔了,说,好好玩,别机巴耍赖。对方稍一不满,他先不干了。咋地?咄咄逼人。
很快一锅就赢了。对方一人掏出5块钱。张工不干了,5块钱糊弄小孩呢?
马猴说,刚才就这么玩的。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咱们啥时候玩过5块的?
马猴的对家也不干了,说,没讲,就得按原来的。
老钱急了,讲你娘个蛋,每天讲了吗?哪天不是二十?
马猴说,那不玩了。
不玩先给钱!张工和老钱都站了起来。
对方一看这阵势,蔫了,乖乖地掏了钱。回到屋里,张工说,咋样?得这个!老钱接茬,张井长实在是高!
我说,这样不太好,得搞得机密点。
张工有点不高兴说,咋机密?跟这些蛋操的就得这个!
我说咱们研究一套暗语,尽管大声地说,对方还听不懂。
老钱率先响应,对对,涂老弟这法小母牛对屁股,比较牛B。
张工想了一下,说,也是个法儿。
于是这一夜三个人躺在床上开始研究暗语,研究得相当细,有大王、小王说啥双王说啥出单牌说啥出对牌说啥出龙说啥,甚至出几棵龙都有不同的暗语。定了又一遍遍地温习,一边温习,一边兴奋,恨不得半夜起来找人实战演习。
第二天下午张工回来的早,进屋就拉我,走,干他们一锅去。我说谁?他说你就别管了,我已经联系好了,一锅50。我说大点吧?他说没事,实弹演习。
来到走廊西头阴面一间屋子里,有两个人已经坐好了。一个戗毛达翅,一股酒气;一个一脸阴肉,不苟言笑。张工介绍我,说,这是我们屋新来的小涂,中学的,指着戗毛达翅那个说,这是老孟,又指一下另一个,这,这是小铺张驴子他三叔。
张驴子他三叔不阴不阳地说,张工咱丑话说前头,这锅是你攒的,人家找我打麻将我都没去成,你小子可得好好玩,不能耍赖,输了钱你要是不掏,我他妈整死你信不?
张工伸出一个小手指冲地下点着,信誓旦旦地说,谁输了不掏谁是这个!
老孟拿出一张新版的50元大票说,咱先君子后小人,先押上。
张工看了一眼那张崭新的大票,拉着长音,不——用,你就开干吧。
但事与愿违,那天的牌出奇地背,把把一溜小牌,还连不成龙。牌不好,气势上不来,暗语根本用不上。很快一锅就完事了。
老孟一边洗着牌,一边说,拿钱吧?
张工说,再来一锅。
张驴子他三叔咧开怀,从里面拿出一把菜刀,咣地一下跺在桌子上。不阴不阳地盯着张工。我的心跳一下子就超速了,恨不得马上掏钱走人,可是出来时张工死拉硬扯,根本没顾上装钱。
张工不服软,说,咋地,三哥,一个玩的事,这么认真干啥?
张驴子他三叔睨了张工一眼,没功夫跟你磨嘴皮子,赶紧拿钱!
张工假装摸摸兜,说忘带钱了,一会给你,再来一锅。
张驴子他三叔突然站起来。我赶紧说我回去取。张驴子他三叔扯住张工脖领子,对我说,没你啥事,是他非要玩的。又对着张工说,不拿钱,空手套白狼是吧?净你妈想好事。我跟你回屋去拿钱!
张工有点软了,说别抓我,我去拿。先把手表放这行了吧?又对我说,小涂你在这等我。过了好一会儿划拉来一堆饭票,往桌上一放,说就这些了,没开支哪来的钱。
老孟点一下,对张驴子他三叔说,36。张驴子他三叔说,饶你一次,告诉你张工,别觉得就你聪明别人都是傻子,玩这个你嫩多了!要不是小涂在这弄死你。
张工见过关了,一边拉我走一边冲张驴子他三叔说,快别净拣大个的吹了,牛都让你吹死了。走出没几步身后传来老孟哈哈大笑声。
回屋我找出三张拾元票递给张工,他接过去扔给我一张,说我要俩得了。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话说,张工站起来,说我去我对象家一趟。出了门,又回来叮嘱我,这事老钱回来别跟他说。
我说,知道。
这天晚上,老钱和张工都没有回来。走廊里也出奇地肃静。但我几乎一宿没睡着。
三
独身宿舍的卫生间和洗漱间是共用的。我们这边住得女人多,一早晨洗漱间就特别忙乱。由于脸盆毛巾还没顾上置买,好不容易等洗漱间没人了,赶紧过去用凉水洗了几把脸,湿漉漉地往回走,却差点撞在一个人身上,定神一看,竟是昨天借我饭票的那个小肖!她端着一个蓝色的塑料脸盆,里面放着些个洗漱用具,见有人出来本能地往旁边一闪。我尴尬不已,一脸一手的湿漉漉,也不知道说啥好。她却好像没看见我一样,侧身进去开始洗漱。我狼狈不堪地回到屋里,早饭也没去吃。心想,无论如何今天得去趟镇上,刻个戳,再把生活必须品置买齐全。
出了独身宿舍的大门,向右一拐,就是工村里唯一的街道,街两侧大都是矿工自建房,矿医院、矿中小学、矿工俱乐部,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商店相对集中地坐落在这条街的中部,自然形成一个小市场,几个卖蔬菜水果的摊位零散地摆着。临街的门房开着几家小卖铺、小吃部和小药店。街的东头有一间不大的邮局。还有一个小院落,按着两扇大铁门,凑近了才看清门口的牌子,上写得是龙山派出所。街面上人还不少,矿工家属们没事在外面三一堆俩一伙地唠着闲嗑,下夜班的男人,有的闲不住,在门口劈着劈柴。
可惜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我认得的,我也就借不到车子。借不到车子怎么去镇上呢?
转到学校门口,想进去碰碰运气,毕竟这里是即将战斗的地方。大门却关着。从旁边小门进去,两侧各有一座两层的楼房,门上也都上着锁。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校园操场上杂草丛生,一片荒凉,一根已经锈蚀得发红的旗杆孤零零地立着。
转身出了校门,老钱骑自行车走过来,问,上班了?我说没有,来看看。他好像突然想起个事似地说,没事给你找点活呗,我对象她弟弟上初一,语文学得稀松,你去给辅导辅导呗?
啥时候?我问。
现在就去吧,我也请假了没啥事。上车走。
上了车,我问他多远。老钱说镇上呢,20多分钟。我说正好我去刻个戳。老钱说没机巴啥用,回来我领你去整治李麻子。我说有一个方便点,他说刻一个也中。
我问他,昨晚怎么没回来?
操,我对象生不让走。老钱话里透着三分无奈七分得意。似乎从头回味一遍又感觉有点美中不足,说,一个大集体,长得还行,工作稀机巴松,在选煤厂捡矸子。别人介绍的,我都不想干了,一说不干她就哭,昨天晚上上她家,生不让走……你搞过对象没?
我说,就算搞过。
他又追问,啥了没?
我说好像没有。
老钱哈哈大笑,车子差点翻进沟里。
昨晚给她拿龙了,老钱兴奋劲又上来了,意犹未尽地说,折腾半宿,早晨跟班上请假撒了个谎刚上来。女人都他妈一个样你说是吧?我也想通了,人好就中了,就这个将就着闹吧。一会你帮哥看看中不?
我说,都拿龙了,好好骑着吧。
老钱说,那就先骑着?
我说有就先骑着吧,我这还没啥骑呢,这两天想上镇上刻个章都去不了,犯老愁了。
老钱乐了。有意思,他说老弟你挺有意思。没事,我饭票都在毡子底下呢,先吃着。我说有了,够将就两天的。
张工昨晚回没?老钱突然问。
没有,也上他对象家去了。没准也去拿龙了。我笑着说。
他倒是想。老钱说,张工雀子屎!长了你就知道了。他对象是矿上老耿的Y头,老耿答应给他调矿上,你瞧他牛B地,赶上当了驸马了!
老耿是矿长呵?
要是矿长张工就更不知道自己贵姓了,就一个管后勤的小科杈子,是矿长的表连襟。他Y头身体不咋好,病病殃殃的,在矿上搞计划生育发避孕套。这阵子张工去得挺频繁,听说他老丈人对张工不太满意,嫌张工没有男人气,不担沉重,像个老娘们。他倒恨不得早一天生米做成熟饭。
我刚才跟你说那事可不能跟他说,老钱警惕地说,狗肚子盛不了二两猪油,他要知道点事,很快全营子都得知道。
到了镇上,老钱先带我去刻了戳,然后去了他对象家。他丈人是矿上老工人,得了矽肺病,提前退了休。家里有个小院,打扫得挺干净,前面是两间门房。我们进院的时候,他丈人正鼓捣一辆自行车。看老钱进了院,站了起来。
老钱大声介绍说,这是我屋新来的涂老师,大学生,我请来给小二辅导辅导语文。
他岳母闻声也出来了,说小钱呵,快进屋。弄清楚我的来意,又是让座又是倒水。然后满院子喊着找他儿子。
老钱安排我坐下,问,小辉呢?一边问一边奔到前面门房里。不一会,一个女子跟了出来,红衬衣配一条浅蓝色牛仔裤,脚上很随便地趿着一双半高跟鞋托,衬得体形修长,身材丰满。头发有点蓬乱,一脸倦容,好像还没来得及梳洗打扮。过来见了我,不好意思地打招呼,说,今天休班刚起来,涂老师先坐。
老钱用有点命令的口气说,赶紧收拾收拾去买点菜,中午让涂老师在这吃。
我说,千万别,这怎么行。
在这吃吧,没啥好的,将就一口。老钱丈人不知从哪找来半盒烟,递过来,憨厚地笑着说,不得给小二补课呢吗?一时半会也完不了。
老钱有点不耐烦,说,你去找找小二,烟我带着呢。
丈人走了,老钱问,咋样?
我假装没听懂,说,回去吃吧,不合适。
操,我是说人咋样?老钱一脸期待。
挺好个老爷子,厚道。我故意不理他茬。
不是说他。老钱有点急躁。
你是说——,我假装恍然大悟,不错。
就闹个不错?老钱不太满意。
那你让我咋说?哪有小叔子高度赞美嫂夫人的?我一本正经地说。
那就是说值得高度赞美却受身份所限不好意思赞美?老钱也半开玩笑。
我说,正是。老钱乐了。
这时候,老钱对象过来了,冲老钱眨了一下眼,乐啥呢?这么高兴,抬头纹都乐没了。
我假装没看见也听不懂,低头啜了一口茶水。
老钱好像不经意地在她屁股上拍一下,乐你呢!赶紧去办伙食,整点好的。
老钱对象很听话,从旁边屋子里推出一台26粉色坤车,背对着我们,做了个斜跨上车动作,然后侧回过头来,说,我走了?
我突然感觉这个女子不寻常,他这跨车的动作,很像挂历上摩托车的车模。老实说,她属于非常适合穿牛仔裤的女人,臀部丰满,腿长腰细,加上一头乌黑的秀发,男人想不心动都难。她知道如何取悦男人,她对自己跨车动作的魅力相当自信。如此说来,没准是这女子略施小计给老钱拿了龙了。
四
辅导了一天功课,晚上又简单吃了点饭。等到老钱我俩回到独身宿舍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从楼下看屋里没亮灯,老钱说张工这厮还没回来呢。开了门,一拉灯,张工在床上躺着。灯一亮,他用手捂着眼睛,不耐烦地说,开灯干啥?关了!
老钱凑过去,我操谁惹我们张井长生气了,这不是找死呢吗?来,起来,告诉兄弟,兄弟去灭了他全家!
张工搡开老钱,玩蛋去,谁也别理我,把灯关了!话音里已然带出哭腔。
我刚把灯关了,有人敲门,声音不大。
老钱刚挨完搡,心里正憋气,嚷道,敲机巴啥?睡了!
外头有人小心翼翼地问,张工在吗?
张工一骨碌爬起来,冲过去就把门拉开了。是一个瘦弱的女子。两个人见面就拥抱在一起,哭了起来。那女子一边哭一边说,我就要你,我谁也不要!你管他们干啥,我对你好就行了呗……
老钱把他们推进屋,拉了我一把,他对象,咱们撤。反手把门关上。
出了门,老孟醉醺醺地愰过来,问,谁…死了,哭啥呢?
老钱顺口说,老紫爷们死了!
老孟一激灵,真的…假的?
净机巴想好事,他爷们死了也轮不上你,排队你得排墙外去。老钱气他。
吹…牛…B,我老孟啥…时候来,她得啥时候…伺候着,有人…也得给我腾地方!老紫对老孟…最他妈好,老紫你说,你说是不是……说着话,已经在走廊墙上撞了好几个来回。扑到老紫门口,开始拍门。
老钱幸灾乐祸地说,越来越热闹了,咱们出去蹓会儿。
入秋了,外面已经很凉。老钱递给我一棵烟,我俩边抽边蹓跶。
肯定是他老丈人说他了,张工小性儿,跑回来了。老钱分析说。
她对象这不对她挺好吗?我说。
给哨住了呗。老钱说,张工一张好嘴。哎,你看他俩这状况,拿龙了没?
我肯定地说,没有。
你咋知道?
感觉。我故作高深,老孟是不是让老婆给踹了?
跟别人跑了!他在矿上下井多长时间不回家,让一个倒腾鸡蛋的给领跑了,十来年了,留下一个孩子,现在上中专了,老孟供着呢。你咋知道的?老钱有点诧异。
猜出来的。一个男人天天醉在酒里,睡在鸡旁,定有刻骨铭心的痛楚不足为外人道。你看他酒后对老紫的依赖,你听他说老紫对他的优待,两个不幸之人的错位情爱,足以让人动容了。
对这个挺有研究你还?老钱又递给我一棵烟。
我们俩走到一处土坡上坐下。我假装无意地问,咱们宿舍这边住得都是些什么人呵?
这半面就两个男宿舍。前天去打两户那屋,住的是北部旗县来的农民轮换工。剩下的都是女的,哪单位的都有。老紫屋原来还住两个人,她也不啥时候都卖,也不是谁都卖。开始时候偷摸卖,后来知道她干这个,总有人晚上去敲门,另两个人就害怕了,搬出去了。现在她自己在挨厕所那屋。其他屋大都是医院、学校和矿机关的女的。
那样的话,那个小肖,应该是医院的吧?我心里想。
好几个没对象呢,有意思留点心,省得去不了镇上。老钱又想起我那话笑了。不过都挺傲气,好像自己多金贵似的。以为自己是桑塔那呵?操!老弟你挣口气,以后骑桑塔那上街。
我说那叫骑呵?得变换一下体位,那叫开!用个文词叫驾驶!现在不行,没本,违章受不起那罪。我调侃道。
又坐了一会,老钱说,回吧,咋也差不多了。
回到屋,两人都不在了。老钱说,这肯定又好了,送回家去了。
我说,要是今夜不回来,就柳暗花明了。
果然没回来。
晚上,张工回来得很早,说倒过班来了。兴致也挺高,丝毫不提昨晚前晚的事。吃了晚饭,老钱还没回来。张工说,我给你找两个人打两户。我心有余悸,推辞道别玩了。
不玩钱的,找两个女的练练。你等着。说完出门去了。
我以为开玩笑,没在意。却没想到很快就领进两个女子。其中之一竟然就是我要找的那个小肖。进了屋,张工说,隆重介绍一下,这两位是医院王院长和肖护士长,这是我屋新来的涂老师。
两个人笑着说,张井长可别忽悠了。
我知道张工在开她们的玩笑,但她们是医院的大夫和护士肯定无疑了。
我马上挪桌子找扑克。张工说,谁俩一伙?小涂我俩一伙你们肯定不是个儿,要不抓牌分伙吧?
她俩同意,张工抽出两红两黑四张牌,在身后摆弄几下,放在桌上。说,抽吧。结果是我和小肖抽在一伙。我说我不会玩,小肖说我也不会。张工说,两个谦虚的在一伙容易进步。
我们俩还都挺起牌,虽然有些失误,但还是赢了。小肖很高兴,喜笑颜开。再玩一把,她率先提议。
第二把,更顺利,三下五除二就赢了。赢了牌,小肖还不忘记刺激张工,张井长不是吹自己是高手吗,怎么成老面了?让我们不会玩的赢了?
张工来了坏,说,是挺怪,你说你俩不会玩,又是第一次配合,怎么就打这么好呢,莫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吧?
小肖有点脸红,我手里洗着牌,也不答话。
那个被称为王院长的人说,张井长尽搞个人英雄主义,不懂配合,还能赢?
张工反击,咱俩没这缘份呵,一点灵犀没有,油索子发白——欠练(恋)呵。
去你的吧。王院长说着打了个哈欠,说,拉倒吧今天,都十点多了。
我看了小肖一眼,她也正看我。我想说饭票的事,觉得张工在又不合适,就把话咽了回去。
明天谁输谁请客呵。张工提议。
小肖先回答,行!
她们走的时候我特意送到门外,我得知道小肖住哪个屋呵。出了门,她俩也没再和我打招呼。我扫一眼,知道她们住一个屋,在走廊的最里面。
送走二位,张工兴致仍不减。说,小涂,感觉咋样?
我说啥咋样?
小护士咋样?
那个小肖?人不错。我说。
对她有意思吗?张工盯着问。
我说,谈不上,又不熟。
人家心可高着呢,她家是省城的,介绍对象的多了,有好几个局领导家都托人介绍呢。张工诱惑我。
还挺抢手呵?那咱就更不敢动非分之想了。我心里有点泛酸。
张工好像对我这话挺满意,也不提这话题了。
老钱这种肯定幽会去了。张工看老钱没回来,推测道。知道吗?老钱对象是个大集体,跟好几个人处过对象,老钱还当个宝似的,没准几锅头了呢,也许都没酒味了。
我没答言。
老钱原来在农村有个对象,去年还来过呢,老得和他妈似的。老钱说是她姐,后来那女的哭着走了。张工津津乐道。
见我半天没说话,张工说,睡着了?
我说有点困。
张工说,困了?我还寻思给你说说介绍对象的事呢,我对象她们班上老桑婆子她姑娘今年23,和你差不多,正打听今年新分的学生呢。她也在选煤厂,好像和老钱她对象在一个班上。你上次不说大集体也行吗?
哦,我就随口一说。找啥样人,找不找还没想呢。我一口回绝。
你上学时搞过对象吧?是不是失恋了?要不咋这态度呢。张工满有把握地说。
没有。没开窍呢。我夸张地打个哈欠。
找对象就得碰乎,多见几个没准哪个就成了。你看老钱,这个也没太相中,这不也处上了,看现在这情况,没准粥都煮糊锅了……
我也不知道啥时候睡着的,反正连小肖都没顾上想,就困过去了,做梦好像还在被人抓着唠嗑呢。
五
今天上学校报到,开始上班。
学校不大,600多学生,教职工加一块60来人。三个年级十二个班,我教初一两个班语文,可能新来的不知底,没有安排我当班主任。
语文组八个人,就我老哥一个是新来的,听说今年来了三个人,另两个是处对象过来的,教化学。语文组属于大组,三男五女,嘻嘻哈哈,气氛融洽热烈,别的组的人经常被哈哈笑声引过来。
教研组长姓马,四十多岁,一副学究作派,上课一丝不苟,下课嘻笑怒骂。好开些个边缘性玩笑。几个女老师也都已成家,孩子四五岁、十多岁不等,正是敢说敢为无所顾忌的年龄。除了讨论些个业务,有时也不管咱黄花小伙在场,说些个涉性话题。
下午一屋人刚齐,老马就打趣地说,你们猜咋了,刚才我和庄老师睡觉了。姓庄的老师从椅子上站起来,娇嗔地说,又瞎说,人家小涂可是未婚青年。
我是说,咱俩睡觉了,你爬你桌上我爬我桌上,各睡各的。又没说在一起睡。老马坏坏地说。
学校多数老师家都在镇上,中午带饭,饭后有人就凑局扑克,没人爬桌上小憩片刻。
庄老师气不过,一边下意识地抖弄她新做的毛料裙子,一边说,天天赚人家便宜。
老马忙说,这么说可不行!容易让大家误解。再说,你看你,总抖擞裙子,咱能安下心备课吗?
大伙哈哈一笑。开始各自备课。这单位还不错,不是我想象的那种严谨刻板。
学生还没开学,所以学校里很安静。作息时间也要求得不那么严,还没到下班点,不少人都走了。我没啥事,想多备几节课。
不一会,那个庄老师回来了,说没走呢?见我在写字,凑过来,备几课了?我说三课时。
一股浓重的化妆品味迅速刺进鼻孔。
庄老师俯下身,看着我的教案,说,字写得不错呵。
我无意间看到她雪白高耸的胸部,脸涨得通红。她穿一低领衫,可能是为了露出那条金灿灿的链子吧。我心通通地跳个不停。
我有点结巴地说,教案是这样写吧?
她凑得更近些,说,是,就这么写就行,主要是给教导处检查用,讲课可以放开。
我有点要晕过去的感觉。
她好像意识到我的窘迫,直起身,回到自己座位上,看着我问,多大了?
21。面对这么成熟的女人,感到自己这么年轻很不好意思。
她却很满意地笑了。好像我的窘迫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处过女朋友吗?
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处多久?好像这样她就能分析出我都干过些什么。
我有点吹嘘地说,三年多。
她夸张地哦了一下,行呵。还处着呢吗?
我胆子大起来,也不那么紧张了。说已经传给下一棒了。
想不到。她打量着我,好像要进行一次再认识。
还写一会呵?独身要开饭了吧?我得走了,今天我们家你黄哥回来。说着,站起来整理一下裙子,从办公桌里拎出一个小皮包,拿出一块卫生纸,俯下身擦拭皮鞋。
黄哥在哪上班呵?我盯着她撅起的臀部问。
大修厂的材料员,一季四季在外面跑,不着个家。她幽幽地说。
这时刘校长推门进来,看我在,说涂老师没走呢?
我站起来,说,独身没啥事,想多备两课。
丽杰走吧?你车胎不是扎了吗?我骑摩托带你。刘校长不再理我。
行呵,但你可不能太快,我害怕。庄老师站直了说。
庄老师走后,我也写不下去了,看看外面,天有点黑了,收拾一下东西往回走。
出了校门,碰见有人打架,就加快了脚步。工村痞子多,天天打打杀杀,听说打建了矿平均两三年毙一个。但身后传来的声音却使我不得不回头。
放开我车子,流氓!一个女子的声音,听着像是小肖。
我赶过去,果然是她。三个小痞子拽着她的车子不放手,嘻嘻地笑着,不急不恼,咋了,交个朋友咋了?
我上前拔拉一下拽车把的小子,说放开,干啥呢这是!
我操,哪来的你?三个小子冲我过来了。其中一个小子说,找揍的,不揍对不起人家。话没完,一顿拳脚就招呼过来了,我迅速感觉到我的眼镜飞了,脸上也挂了花,屁股上的一脚让我狠狠地撞在小肖的车子上然后和车子一起倒在地上。恍惚间听到小肖大声呼喊救命。
碰巧老孟和张驴子他三叔经过救了我们。小肖是去上夜班,被三个小痞子缠住了。她把我扶到医院给我擦洗包扎了一番,见我没啥事,她反而委屈地哭了。值班大夫打电话找来了院长。院长问明了情况报了警,很快保卫科就把那三个小子带到了医院。保卫科长姓杜,一身匪气,对那三个小子连踢带踹,一边让他们给我们道歉,一边说这几个小崽子喝多了酒。小肖哭个不停。我说,拉倒吧,喝酒了。杜科见我这么说,又踢了离他近那小子一脚,人家原谅你们了,还不谢谢。那三小子酒早醒了,假装挺仗义,说,以后谁敢欺负你们我们收拾他。老杜说,看你那熊样,赶紧滚犊子。那几个小子说谢谢杜哥,就跑了。
院长找来别人替小肖值班,说,涂老师,谢谢你呵。你送小肖一起回独身休息吧。
我把小肖扶起来,她犹自抽泣着。出了医院大门,情绪才稳定些,说谢谢你涂老师。我说谢啥,吃你两天饭票还没还呢,要谢也得先谢你。
她好像忘了这回事,说,姓李的死烦人,我是故意气他。
我说,真的,谢谢你,要不那天我都没法出那个门。我掏掏兜,改天还你吧,今天没带着。
她说,是不老师都这样,婆婆妈妈的?
我反而无话可说了。
没了眼镜,不方便,第二天我早早地上了班。大约八点半,刘校长进来,说涂老师,有你电话,医院的。
见我有点纳闷,说是个女的。
大家都抬起头,看着我。可能是小肖?我在大家的目送下去接电话。
果然是她。说涂老师你忙吧?我说没事。那你请假出来一下,我找你有事。
我对跟进来的刘校长说,我想出去一下。刘挺爽快,说去吧。
出了门,小肖已经到学校门口。
我不知道她想干啥,也没敢问,怕她又说我婆婆妈妈。
上趟镇里。她说,车子我已经给你借好了。我说,去干啥?
到了就知道了。说完转身就走。
我只得跟着。到了医院,她推出自己的车子,我一看,车把还歪着,帮她正了正。她指着一台永久,你骑那个。
路上见我不吱声,说,说你婆婆妈妈不高兴了?
有点。
还挺好生气?
整夜未眠。
所以今天给你消消气。知道去干吗?
下馆子?
净想好事。赔你眼镜。
这怎么行,我刹住车。
总得配吧?老师上课看不着学生,没人了还不知道呢。
那我也得自己配。
给我配你戴着也不合适呵。
到了新华书店边上的光明眼镜行,她自做主张地给我挑了一副镜框。看了一眼我的验光单,才300度呵,我还以为得个七八百呢。刚才骑车还怕你撞树上呢。
我说可不差一点。
等了一会,眼镜配好了。
一算帐,要80元。我摸便全身找出不到50块钱。
她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我翻腾,说,钱不够吧?
我有点窘迫,对配镜师傅说,麻烦给换个便宜镜框。配镜师傅说,都磨好了,换别的框镜片镶不上。
小肖从随身带的小包里拿出两张50元票,对配镜师傅说,用这个。
我眼睁睁地看她神气地付了款。
戴上,我看看,还不错,象个优秀教师。
出了门,她说,自尊心没受伤害吧?
受了。
怎么看不出来?偷着乐呢吧?
内伤,流得都是血和泪。
别多想。你是帮我才把眼镜弄坏的,我赔你理所应当。这回心理平衡点了吧?
没有,除非,你让我请你吃顿饭。
好呵,咋也不能饿着回去。
书店的斜对面有间酒家,唤作杏花村,我说要不那儿?
哪?
我一指。
她说行呵,牧童遥指杏花村。
赶情酒店两边对联正是,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进了屋,找了一个木板隔开的雅座,她说,你请我就得我来点。
我说请。
她要了一个肉炒蒜苔,要了两碗米饭。
我说这怎么行,不够隆重吧?
不够你可以再要一碗米饭。她不容商量。
我假装生气地说,怎么什么都得听你的?
我请你来的呵?要不你哪天请我来,就听你的。
我说,真的?一言为定。
得看我有没有时间。
你属啥?她突然问。
猴。我脱口说。
她点点头,象。
你就拿我开心吧。
你得叫我姐姐,我不拿你开心拿谁开心?
那你属啥?
你别管,反正你得叫我姐姐。
上了菜饭,我低头闷吃。
想啥呢?又生气了?
听说很多人追求你是吗?还有局长家的?我有点诚心想气她。
她变了脸,瞎说。紧吃了几口,好像越发生气了,放下筷子,说你吃吧,吃完自己回去。我去买点东西。站起来就走了。
我傻了眼,想到她会生气,没想到会生这么大气。
六
今天是周末,教导处通知,说教案检查合格的可以早走。我突然觉得晚上应该答谢一下老孟和张驴子他三叔。到门卫给老钱打了个电话,老钱挺高兴,说行,晚上整治整治他们。
我先回去找老孟,老孟还在睡觉,我说了意图,老孟说可不用,谁碰上都得管。我说那可不是,都躲着走,有几个敢上前的。就这样定了,你找一下张三哥。再加上我屋老钱就咱哥四个。
老孟想了想,也中,上食堂打点菜,就在我屋喝。
我说行。我出去买了些熟食,买了四瓶酒。晚上在老孟屋就开始喝起来。
张三没想到我会请他们喝酒,一劲地说,仗义!小涂挺仗义,老钱你俩都挺仗义!老孟接话就要说张工我俩来这打两户的事,我赶紧端起酒杯,说两位哥哥才叫仗义,来,咱喝一杯仗义酒,我一带头,老钱也干了,就都啁了下去。
正喝得入港,走廊又吵吵起来。老钱顺嘴说,又机巴扎固老紫来了。
老孟一听恼了,说老钱别你妈放屁。老钱喝点酒也硬气,老紫又不是你媳妇,你管得着吗?有钱谁都可以干,没钱打欠条还机巴让干呢。
老孟回手就撸了老钱一撇子,老钱抄起酒杯就要砸过去。张三一把抓住他手腕子。说,你看看你们俩,人家小涂拿你们当个人,请你喝酒,咋还说干就干起来了呢?谁再干我整谁!又冲老孟说,老孟你好好喝。
老孟说老钱我不冲你,说着拿起酒瓶子就出了门,我看看是谁,我借他个胆!
我们赶紧跟出去拉架。原来是跟史大赖的那几个小痞子,其中两个就是昨晚和我打架的。老孟挥舞着酒瓶子往前虎,那几个小子象看热闹似的,说,操你看老孟个B样,还要挺身炸碉堡呢。
我拉住老孟,老钱说,你放开他,让他拼命,杀得过来吗?
张三老远就喊,孙来待,你们几个赶紧走!
那几个小子一看见张三马上老实了,说,三叔,没事,我们不扯扯他。
那也不行,赶紧走,想惹我生气呵?
那几个小子赶紧溜了。
老孟却来种了,扑老紫门口哭起来。
老钱说,这酒是没法喝了,睡觉!回屋了。
张三说,对不起呵,涂老师,老孟就这样,喝酒好激动。一会就好了,你也不用管了,回屋吧。
我也就回了屋。走廊里很快就肃静了。
老钱说,这是让他进去了。老紫真她妈贱种,老扯扯他干啥!
我说都不容易。
老钱说,老紫老家和我姥姥家一个营子,他爷们没出事时,日子过得还凑和,说你都不信,老紫还得过三八红旗手呢。爷们出了事,公公着急上火得了脑血栓,婆婆原来身体就不太好,这下伺候两个病秧子,还有两个孩子念书,她也是实在没治了,矿上一年救济那俩钱啥用不顶。就这她单位工会主席还拿她一把呢,可能就是工会主席那开的头,破罐子破摔了。
走廊里隐隐传来男女的哭声。老钱说,你瞅瞅,还机巴哭一块去了。
第二天是周日,一大早两个人都上对象家了。我没事,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大懒觉。中午起来去吃饭,碰见小肖,问我晚上有空没,我说有。说那你和我去接个站。我说行。
骑车到火车站得顺镇里绕,有七八里路。我骑得还是上次她借的那个永久。路上她不说话我也不说。
走出去老远,她率先打破沉默。说,接我妈,我妈来看我。
那你怎么不兴奋?我纳闷。
她看这地方这样肯定不高兴,非带我走不可。
是呵,你家省城的怎么分到这鬼地方来了?
什么省城,省城的郊区。我妈身体不好,非让我上卫校,哪成想那个卫校是煤炭系统办的,分配的时候就来到这里。我来的时候我妈哭了好几天。
那你为什么不跟她回去呢?
回去干啥,也是个小县城,比这大不了多少,再说,工作调不了,回去干啥,待业?
来到火车站,火车晚点了。坑坑洼洼的站前广场站满了接送站的人。
我俩找个人少的地方放好车。她说,我妈问你你就说来送站碰上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这人太麻烦。
突然有人喊,小涂!一个穿着红风衣的女人斜刺里穿过来。是我们语文组的庄老师。
到跟前一乍,小肖!你俩干啥呢?赶情她认识小肖。
小肖说,我来接站。
我赶紧说,我来送站,正好碰见,搭伴一块回。你干吗呢?
送你黄哥来了,呆了两天,又出差。
这时候火车汽笛响,她匆匆地走了。我们奔向出站口。
果然,老太太一下火车就盯上了我,问这问那的。还有一套歪理学说,说男孩子当老师没啥出息。
小肖一个劲地解释,人家涂老师是来送站的,看我一个人,等我一会儿。
那你咋没让你宿舍的和你一起来?黑灯瞎火的。老太太还挺认死理。
人家都上夜班呢。
我说阿姨我带着你吧,我骑的是大车子。
老太太不太情愿地上了我的车。我心里挺不是滋味,这老太太对我不感冒。
到了独身,她屋里还真没人。我拿起暖壶,说你们歇着唠唠嗑我去帮你打壶水。小肖抢过暖壶,说不用了,谢谢。
我就退出来了。
夜里一点多,有人敲我屋门。我坐起来,屋里就我一人,我第一感觉是敲错了,但声音又不象。我低声问,谁?
我,肖琴,快起来帮我个帮。是小肖急促的声音。
我迅速穿衣开了门,咋了?
我妈在火车上吃东西吃坏了,腹泻有点虚脱,快帮我送她上医院。
我赶忙奔过去,老太太脸色刷白。我说来,阿姨,我背你上医院。老太太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任由我们摆布。
背动了吗?小肖着急。
我说没事。背起老太太,小肖给她披上一条毛巾被,在后面扶着,匆匆往医院奔。
上了医院二楼,把老太太放下,我腿都迈不动了。
小肖找来大夫,很快给老太太输上了液。忙活完老太太,小肖发现我穿得很少,关切地问,冷吗?
我说没事。她说你回吧,我在这就行了。
我看她班上人都帮着忙活,也没我啥事了,说,那我就回了。
这次,她没有说谢谢。
七
星期一,学生开学了。沉寂了一个半月的校园,象开了锅。上午分班,开班会,发书。下午,各班级又开始清除操场杂草,干得热火朝天。学校的广播也播放一些黄土高坡信天游之类的流行歌曲,把校园气氛烘托得热烈而繁忙。
快下班的时候,办公室里就庄老师和我。她神道道地走到我跟前,说行呵,这么快就和医院最漂亮的姑娘联系上了。
我也装得挺得意,一小般,属于春天般的温暖,离收获的金黄秋天远着呢。
她很感兴趣,咋联系上的?
我看她认真了,赶紧否认,没那艳福呵,只是巧遇罢了。
她啧了一下,拿谁当外行?我能看不出来?
那就借你吉言了。我换个话题,说黄哥送走了?
她拉着长调,走喽。拿起一本书走了出去。这我才注意到,她今天穿得竟是旗袍。
庄老师刚出去,老马和李老师进来了,他俩都是新班的班主任。进了屋,老马说,今天庄丽杰咋还穿旗袍了呢?
李老师三十出头,好像比庄老师小一些,家就在学校后面住。说,好看呗,要别人校长早说了。
效果挺明显不是?一开始还说分班抓龟呢,今天就变了,好班成她的了。老马也心怀不忿。去年毕业班就争争,最后不也没我们班考得多?
那有啥用呵,过时了。李老师作看破红尘状。看我呆着也不吱声,说,小涂愿意吃豆腐不?我这有豆腐票,上大商店去领就行,挺好吃的。说着从抽屉里掏出几张票。
我说先不了,我想吃时再和你要吧。
拿着吧,走过来放到我的桌上。
我不好再推辞,说,那就谢谢了。
走了,接孩子是大事,爱咋着咋着吧。李老师看一眼墙上的电子钟,收拾收拾走了。
老马说,独身伙食咋样?
我说不错,样挺多。
回到独身宿舍,刚进屋,小肖就敲门过来,拿了一塑料袋枣,说我妈让给你送来的,说着看着我笑了,她从家带来的。
我说这就应该是贵宾级待遇了吧?
亲自送来才是最高。
老太太咋样了?
好了,火车上买一盒饭,吃了一道,馊了也没舍得扔,吃坏了肚子。
肖护士长想战斗呵?张工回来了,一脸喜气。
不想,你也赢不了。
咋的,商量暗号呢你俩?谁买的枣?挺大呵,吃一个。
我也假装让肖琴,说,你吃吧?我刚回来道上买的。
小肖说不了,我跟你说的那个学生的事你上点心。
我马上会意地说,尽量吧。
肖琴转身要走,张工说,等一下,肖护士长,有个事隆重邀请一下,十月一我结婚,敬请光临。
肖琴说是吗,修成正果了?祝贺呵!在哪办?
在她家这边。杏花村酒店知道吧?
不知道,打听呗。说完就走了。
祝贺你呵。肖琴走后,我也凑趣。
上次我给你说那事考虑咋样了?张工却不提这茬了。
啥事?我纳了闷。
我对象班上桑姨她姑娘的事。张工一脸严肃。那意思好像我下围棋都入了段了,你怎么还不着调练呵。
哦,再说吧。我从二门子后想起这事又把它扔到三门子后。
怎么能这么轻率?好好考虑考虑,我都把你情况跟人家说了,人家说,农村家无所谓,人有出息就中。那姑娘不错,长得挺白,就是胖点。
有多胖?我想起个恶毒的笑话。
这时候老钱回来了。见我俩唠嗑,以为说暗语的事,兴致勃勃地说,找人练练?
张工说,拉倒吧,不能玩了,不是啥正事,听说有人告到矿上去了,保卫科要来抓呢。
操,老杜?听他闪呢,自己管好自己不错了。上班还跑地下室打麻将呢。老钱一脸的不相信。
反正我是不玩了。小涂你也不能玩,你当老师赌博,出了事完了。张工教导我。
我看老钱一眼。老钱糊涂了,咋都后进变先进了?不到年终评先选优的时候呀?
张工看一眼表,我走了,今天我对象说家包饺子。
他又咋了,咋还做起帮教转化工作了?张工一走,老钱问我。
不知道。我转移话题,知道吗?张工要结婚了。
啥时候?
他说十一,在他对象家办,吃饭在杏花村酒店。
也算个男人,老钱哼了一下,和猪八戒一样,上门女婿呗,至于这么神气?
走吧,吃饭去。我拿起饭盒。
整点?老钱提议。
整点。我也同意。今天收获一袋枣呢,庆贺庆贺。
每人喝了两瓶啤酒,挺高兴。
八
“十一”前几天,张工就不怎么回来了,说是忙着收拾新房。老钱我俩问他用不用帮忙,他一口谢绝,说没啥活,她家房子刚装修完时间不长,打扫打扫,窗帘啥的换换也就行了。
这段时间我也比较忙碌。主要是教学任务挺重,每周还要上四个晚自习。加上初为人师,教好教赖得有个好态度。
肖琴母亲走的时候,我有晚自习,没有去送。肖琴回来说,老太太还问呢,怎么涂老师没来?
我问你怎么说?
我能咋说呵,我说人家来干啥?还能总碰上?
老太太没要领你走呵?
要了,回去就找人办调转,说这地方风沙太大,怕吹坏她姑娘的脸。
我说,真的?担忧写上了脸。
当然,老太太对这事最上心了。看了我一眼,不过,谁给她办呵。
那就是走不了?
你高兴啥?我走了上哪拿你开心去?她把手里的书递过来,说,再拿两本。接过书,说得回屋了,一会又满走廊找了。
最近老钱也不怎么回来,肖琴倒常过来,她也喜欢看读者文摘,我这有一大摞,她看完了就过来换。
我问她,后天张工结婚,去不?
不去,我白班,找人捎份礼金得了。回过头笑了,放心,不用你,怕你半路私吞了。
我是那样人?
谁知道!
后半夜老钱回来了。进屋也不开灯,一脚踢洗脸盆子上了。我欠起身子,看着他,他也不说话,嘴里叼个烟狠抽。
我坐起来,陪他呆着。
过了好半天,老钱说话了,操她个妈!你说咋整?!
我接个话,出啥事了?
臭B娘们,操她妈差点让她们厂长给搞了!
我心一沉,咋回事?
加了一会班,厂长请她们喝酒,她傻B喝高了,厂长给她整屋里床上去了,衣服都扯开了,要不是去人给冲了,就干上了。
这么没王法,告他!我也来火了。
操他妈,那龟儿子是局长妻侄,谁能惹得起?还是怨自己,喝那么多酒干啥?我说坚决不要她了,跪地上抱着我腿哭。当他爹妈面好一顿揍。
后来呢?
我要回来,她抱着死活不让,我揍她,她硬跟着,可能在楼下呢!
我赶紧起来,穿上衣服,这咋能行,赶紧让她上来吧,别出事。
别管她,死了拉倒!丢死人,以后让我咋混?老钱余怒未消。
行了,不是没出事吗?以后改了不就得了?我劝着老钱,下了楼。
找了半天,才发现在花池子后蜷缩着,我把她拉起来,披头散发,目光呆滞。我让老钱搀她一把,老钱吼道,起来,装你妈啥?上来吧!
她就乖乖地跟着上了楼,上楼时还要拉着老钱好像唯恐他再次跑掉。
进了屋,我打了一盆水,兑点暖壶里的开水,让她洗洗脸,她偎在老钱床沿不敢动。
老钱推她一把,赶紧洗吧?还等别人给你洗呵?像个鬼似的,想把人吓死呵?
她才过来洗。我又用老钱杯子给她倒杯水。
我劝着老钱,行了,别耍了,嫂子对你多好,这老远追你过来,谁还不喝点酒,再说这事也不怨嫂子。
她见我给她挣口袋,又哭了,抽泣着说,我保证,这辈子再也不喝酒了。
行了,说好几遍了。我就信你一回,再有一点说法,别怪我不讲情面。老钱把水杯拿起来递给她,喝口水吧。
女人受宠若惊地接过水杯,咕咚咚一口喝干。
平静下来,老钱觉得不得劲,对他对象说,咋整呵,都没骑车子,你咋回去呵?
我说,快亮天了,坐一会得了。
为了避免尴尬,我把话题扯到张工身上,我说后天张工结婚了,咱们怎么表示呵?
老钱说,是呢,差点忘了。
我问,原来啥揆程?
老钱说,一般二十块,一个屋关系不错五十。
我说,那咱就五十呗。
老钱同意,说,后天咱们早点去,帮助张罗张罗,再操蛋在一屋呆一回。
我说那应该。
老钱对象接话说,我也过去看看吧?
老钱说,你就免了,在饭店办,也没啥活,家也别去了,咱也不受那刺激。
行,听你的。老钱对象虔诚地说。
九
“十一”国庆节,正常放假。
这天发生了很多事。
早上起来,想到今天国庆节,放假回不了家,父母肯定惦记,想去学校往家打个电话。来到学校院,正热闹着,更夫拉着一个女人劝架,那女人对着楼上大吵大闹。听了一会,明白了,女人是刘校长的夫人,昨晚刘校长没回家,说值班。半夜里刘夫人接一匿名电话,说刘在班上搞男女关系,一大早刘夫人就上来了,砸半天楼门,刘校长亲自下来开门,而刘夫人却看见一个女人从一楼教室窗户跳出去走了。刘夫人开始撕扯刘校长,惊动了对楼更夫过来连看热闹带劝架。刘校长及时回到楼上。
看刘校长并没发现我来到现场,赶紧溜之乎也。
来到镇上,先去邮局打电话。再到杏花村帮张工忙活。客人挺多,除了张工班上和独身的一些朋友外,大都是女方家亲朋好友。
席间新人敬酒时,女方一个亲属说了句很不中听的话,让张工父母挺难堪。张工看自己父母下不来台,非常气愤,竟恶毒地辱骂了人家,女方亲属当场恼了,要求张工赔礼道歉。张工拒不认错,张工老实巴交的老父亲突然站起来上去就给了张工一个嘴巴,婚宴不欢而散。众亲朋全力圆场,才使得一对新人和双方老人勉强配合完成了全部程序。
下午,一进独身院,老孟在院门口蹾着低头抽泣。我上前询问,老孟越发伤心,嗓子已经沙哑。原来老紫中午意外接到电话,说她儿子在放学回家路上出了车祸。老紫电话没接完就晕倒在地,醒过来满地打滚,失声痛哭。说我做孽遭报应呵!老家来车接老紫时,老孟情绪激动非要跟着去,被老紫踹下了车。老紫骂他,你是什么东西呵,缠着我……
晚上,肖琴过来换书。
问我,听说老紫家里出事回去了?
我嗯了一声。
这回可肃静肃静,烦死了。
她也不容易。我把从老钱那知道的事给她说了一遍。她很吃惊,这样呵,没想到。
张工婚礼办得咋样呵?她看我闷闷不乐,换了话题。
我说挺好。叹了口气。
叹啥气?羡慕了?着急了?
我说羡慕了,也着急了。
那姐给你找一个?
我说行呵,全凭姐姐做主。
美得你,你跑了我拿谁开心?
放假不回家呵?她又问。
我说,打电话了,说不回了。
那你明天干什么去?
我说,没事。
不请我上街呵?
我心情突然好起来,说请呵,你有空吗?
她说,明天我休班。听说镇里抓奖呢,去看看热闹呗。
还是你负责借车?
借什么车,骑我车,你不愿意带我呵?
我心花怒放,说苍天在上,做梦都想!
那就做你的美梦去吧,她出了门,回头说,明天见。
肖琴走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发生在这一天的事让我心情难以平静,一时消化不了。夜里走廊出奇地静,静得让人难以适应。大约后半夜一两点昏然睡去,梦却一个接一个,梦见老钱对象正在给他洗脚,梦见张工丈人指着他训话,梦见老紫和老孟抱头痛哭,还梦见班上庄老师,在学校操场的主席台上作报告……天快亮时,我梦见自己结婚了,办得很排场,全校的老师学生都来了。新娘子一袭白色婚纱,捧着一大捧红艳艳的玫瑰,在众人簇拥下款款走来,我拥上去,是肖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