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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申:乡村无眠
 
作者:何申  发稿时间:2006-1-1 12:12:07 来源:互联网 阅读: 编辑:老米 【字体:
 

 

 

 

  何申 男,1951年生。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梨花湾的女人》、《田园杀机》,中篇小说《穷县》、《年前年后》、《乡村英雄》等。现任职《承德日报》,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到了伏天末了,庄稼耪过三遍,垄也起了肥也描了,往下地里没活儿就等着收了,可小清河村的德山老汉却要起早了。说来怪好笑,自打土地联产承包以后,德山老汉基本上就没再着过忙起过早。不起早可不是人变懒了,实在是他觉得没有那个必要,他说地里那点狗屁星活计,俺一只手端着小烟袋,另一只手捎带脚就拾掇个了,还犯得上起五更干半夜?这可不是牛皮大话,德山家往上几辈子都是正经好庄稼汉,勤快得很,想当年入社前他家打的粮食全乡第一,没少得售粮模范镜框框。可如今他却摊鸡蛋摊出了鸡屎——坏了菜,人老了老了睡不成踏实觉。气得他自言自语直劲磨叨,说再早光听说城里人闹失眠,咋俺一个老农民也失眠,真他娘的怪了,莫不是不起早下地干活的报应……
  德山老汉失眠症状是睡不着醒得早,当中那节骨还能将就对付:即不能像先前脑袋一沾枕头就死狗一般睡去,得左右烙饼连着翻番(若是收入翻番多好)好一阵才能睡着;再有就是以前天麻麻亮时他要起来撒泡尿,尿完浑身轻松,然后接茬睡那个贼香的回笼觉。现在完喘了,尿撒没了,肚子瘪了,老家什蔫了,回笼觉却也没了,就剩下俩干涩的老眼,旱蛤蟆盼雨似的瞅着窗外,一丝丝困意也没有了,俩后脚跟没事只好蹭炕席解痒。这么一闹腾老伴也睡不着了,弄得老伴贼烦贼烦的。
  “俺说……”德山从来这样叫老伴。
  “说啥呀说,这老早……”老伴翻一边说。
  “俺是说,俺咋睡不着呢?”德山坐起来。
  “撑的!”老伴急了。
  “知道不,后院孙寡妇回来了……”德山顺嘴溜达出来。
  话刚出口他也就后悔了,这不是找骂吗。孙寡妇如今四十大几奔五十,是个不省油的灯。早先她男人还活着时,她在村里名声就不咋着,跟光棍子大黄瓜黄三相好是公开的。她男人揍她骂你个骚货黄三哪好呀,她就喊俺就是喜欢黄三,他的家什好。但那时黄三是穷汉,日子长了孙寡妇也有够。后来孙寡妇就进了城,有的说她开饭馆,有的说她倒鱼虾,还有的糟践她说她“卖大肉”。她男人去找也找不回来,结果翻车还把她男人砸死了,孙寡妇也就捎了口信,说这辈子不回来了。大黄瓜呢,前些年去后山小铁矿给老板拎电棍当保安,矿石卖不出价钱,老板赔个惨,趁黑夜窜杆子了。再往下谁也不愿收拾烂摊子,乡里就拍给大黄瓜管,大黄瓜能耍赖装死闹活不还账,一来二去也不知咋鼓捣的他成了矿主,但也没挣钱。可谁料到今春上时来运转钢铁短缺,最终导致矿石和铁精粉价钱大涨特涨,就把个蔫黄瓜一下涨成了大金疙瘩。在这情景下,孙寡妇突然归来,其中必然大有文章……
  别等挨骂,德山老汉紧溜下地到当院转了几遭,脑袋还是嗡嗡的,眼神也不大好使,看啥都是双影。他想这会子俺到地里干啥活呢?找鬼去呀!他忽然想起捡粪,对喽,老爹的宝贝粪筐粪叉子还在。老爹临咽气时费大劲伸出三个指头,说要想过好日子,就得眼勤脚勤手勤,眼勤勤在常看道上有没有车马过,脚勤勤在立刻去寻,手勤勤在趁着粪冒热气时就捡。老爹一辈子起大早捡粪,也没把日子捡宽绰,却把这话留给自己。德山老汉明知不是那么回事,可那毕竟是老爹的遗言呀,因此那粪筐粪叉就没扔留下了。他还想有一天再传给儿子,但如今俩儿子都进城做工并在那儿安了家,人家用不着。自己倒是种地,可这些年大田都用化肥,偶尔使点家肥,也是描在自家吃的菜地,还有自己抽的大叶子烟上。用化肥描出的烟要火还辣嗓子,家肥描出的烟叶好抽,到嘴里回口有点甜。德山想来年的烟叶兴许要多种点,两小子都抽烟,抽旱烟还是省钱。冲这俺还是瞅瞅哪儿有粪吧,没有就只当转悠转悠。
  “您老起得早呀,可真是勤快,比城里人强太多了。”突然间就有女人说话,正是后院的孙寡妇。她绕到前街来了,隔着齐腰高的墙头说话,墙头上插着紫秆大葛针,尖利无比,鸡猪都不敢上前,但透亮,能看到孙寡妇大白脸肉厚,小眼珠贼亮,穿件浅绿色薄衫,胸脯鼓鼓像揣俩活兔子。德山老汉觉出自己的眼珠这会儿好使了,但他忙低下头不再瞅。
  “老队长,老嫂子在家睡着吧?”孙寡妇大声说。
  “睡着呢……噢,不,早醒了,在炕上眯着呢。”德山的汗要冒出来。这娘儿们干啥用老队长那个称呼,那是驴年马月的事哟……德山老汉在大集体最后的几年里当过生产队长,那会儿孙寡妇的男人得了大骨节病,看病吃药把家折腾得底掉,孙寡妇为了把日子能将就过下去,没少给当队长的德山打溜须。有一阵子,德山面对她的小脸心里也怪痒的,秋天在棒子地里抓她时,她裤腰粗如水缸,德山问那是啥,孙寡妇轻轻一拽,棒子把裤子秃噜一下坠到脚面,内里光溜溜啥都没穿,吓得德山转身就跑,往下无论是派活还是分点啥,德山或多或少地就得偏向着点她。德山曾想过俺这是何苦呢,也没碰着她一个手指头……
  “老队长。”孙寡妇仍大声说。
  “小点声,你吃炮药了?哪个还是队长?”德山忙摆手。
  “那就叫德山老哥。”孙寡妇改了个称呼。
  “拉倒吧,啥哥呀姐呀,麻萦(难受)。”德山意志坚强地说。
  “跟你商量个事呀。”孙寡妇跷着脚说。
  “有屁快放。”德山瞅瞅身后屋门不客气地说。
  “帮俺整狗日的黄三。”孙寡妇狠狠地说。
  “你五迷啦?一宿没睡?”德山问。
  “一宿没睡。”孙寡妇点头。
  “你也失眠?”德山要笑。
  “失得厉害,一宿眼都没合,但人不五迷。”孙寡妇说得很认真。
  “不五迷你咋反他?你俩可好过。”德山不信。
  “那是过去。现在呢,你瞅不见听不着咋着……”孙寡妇指身后。
  一阵震天动地的爆炸声从后山一直响到前山(开铁矿开疯了),房子都颤。拉铁矿石和铁精粉的大车一辆接一辆开过来,黄土卷起,一瞬间,孙寡妇不见了。德山老汉被呛得倒退进屋。老伴问你跟谁说话呢,德山老汉说呛死人啦,这大黄瓜可把小清河给毁了。
  
  从黄土中钻出来,孙寡妇用上嘴唇蹭蹭牙,就像铲子铲墙皮,满嘴都是土末子。再摸摸脸,厚厚的一层,眼皮上下一动,就掉土渣儿。孙寡妇就骂这个挨千刀的大黄瓜,你发财了顿顿吃馆子,却让俺们吃黄土。她接着还想跟德山说话,德山却不见了踪影。她一来气,就敲门,门插得严,她蹬块石头抬腿就从墙头葛针上迈,不料被葛针哗地剐住了裤裆,顿时就过不去还下不来。她害怕了,她想起自己当姑娘时跨猪栏子的教训。猪栏子就是自留地菜园子的门,用齐大腿根儿那么高的高粱秆扎绑成小墙,有巴掌厚吧,再大的猪也拱不倒也蹿不过去。但人要进,还要挑水桶呢,人聪明就显在这里:一边放一块半大石头,如同上台阶,再迈。而猪是想不到利用这台阶的。那是刚上秋的天,穿单衣,自己长得好又好美,穿精薄精薄的的确良水绿裤,脚下是塑料底偏带鞋,在大队演完节目,又渴又饿,就奔园子要摘根水灵灵的黄瓜。不料前腿迈过,后脚在石头上却踩滑,结果骑马般地铿一下子就坐在猪栏子上(后果严重)……
  “来人呀,快救俺一下呀!”孙寡妇不由得惊叫,她不喊不成,要是扎一裤裆葛针,疼不说,那些刺儿咋往外挑?
  “你这是干啥哟!”德山老汉出来一瞅,火燎腚似的急得直蹦高。左右邻居都跑出来,却没人上前,大眼小眼瞅着这院,不少人嘴角还撇着,分明是在冷笑,意思太清楚了:瞧呀,孙寡妇跟德山好上了。“你快把俺整下来呀!”孙寡妇要站不住了。“你蹿那上干啥!”德山两只手发烫,不知如何是好。“快来接着俺!”孙寡妇喊。“快去,接准了。”村民中有人发坏起哄。“俺不接……”德山咬定牙关不出去。
  当街停下辆乌黑瓦亮的轿车,大黄瓜黄三和个贼俊黄毛小女子从车里钻出来,黄三腆着肚子伸出两个短粗的胳膊,嘿嘿大笑道我接我接,我替德山接这堆肉。孙寡妇喊俺老孙不用鸡巴你。黄三抱起肩膀说这倔娘儿们,别不识好歹,那你可就满裆是刺啦。黄毛小女子皱着眉头说快走吧,人家愿意往那地方扎。孙寡妇骂放你娘个臭屁!你才爱往那地方扎。小女子喊有能耐你翻下来!孙寡妇说俺翻下来砸死你个小骚货。说着她身子打晃了。小女子怕她真砸下来,拉黄三上了车,黄顺手扔出几张大票子。
  “拿走你的臭钱,老娘不希罕!”孙寡妇仰身就要往下摔。
  “等等!”德山老汉心说没想到这娘儿们还有点骨气,脚下一给劲几步就蹿到墙根,伸出两只长满厚茧的大手,左一把,右一把,生是把孙寡妇裤下的葛针拽出点空儿来。孙寡妇身子向前一扑,正正砸在德山老汉的怀里,俩人咕咚栽进豆角架。
  墙外打成一个蛋,几张大票被抢得粉身碎骨。
  
  活了大半辈子的德山老汉非常奢侈地得到了一次接触:与孙寡妇隔着两层布(一人一层,都没穿背心子),俩形状不同的胸脯子实实在在的贴(砸)到了一起。但代价极惨重的——老伴隔着窗户只看见了后半段,也就是他俩滚倒在豆角架里那段儿。老伴是好面的人,受不了刺激,下地抱起卤水罐仰脖就灌,幸好被邻居抢下。随后又找菜刀抹脖子,也被人阻止。没有办法,只好打电话给城里的儿子,儿子立刻骑摩托回来将老娘接走。临走时德山说你过去消消气,过些日子俺也去找你。老伴说你别去你跟孙寡妇过吧。德山指天发誓说俺跟她啥事也没有,俺是睡不着觉才惹出这事。儿子坐在摩托上发动着说你干啥睡不着呢。德山看看儿子瘦黑的小样儿,忽然就想清楚了说:“还不是看黄三发大财,俺心里急……”
  “人家发财,你急个啥?”
  “那财发得太暴呀。”
  “那你也发呀,你发了也贴补贴补我们。”
  “是呢,俺发,俺发……”
  一阵嘟嘟响,摩托冒烟蹿远了,破轮子还甩起不少泥巴,有一块正甩到德山的嘴上,他想说俺发昏吧,嘴唇黏糊糊粘住了。他抹了抹往家走,就见孙寡妇一扭一扭地从后街过来。他心里这叫上火,心说都是你这败兴娘儿们,毁了俺挺好的日子……
  “老哥,送老嫂子进城呀。”孙寡妇也不管街上有没有人,细声浪气地嚷嚷着,“进城好呀,开开眼,你咋不跟着去,在家吃这黄土?”
  “去,去你娘个!”
  “俺娘比俺还早两年守寡,没摸过几宿那……”
  “你要脸不?”
  “你要不?”
  “俺咋不要?”
  “你要不了。你瞅你一脸一嘴泥,活是猪拱食。”
  “妈的,你是找扇呀!”
  “俺就是找扇,你敢动俺一个指头,俺把你的俩捏瘪一对!”
  “反了你啦!”
  德山老汉气得实在受不了,他觉出这娘儿们没安好心,是存心来找茬干架。不过,此时若是和她干起来,却也是一件好事,好就好在可以证明自己与她没有狗扯连环,从而也就平息了村民的议论。想到这儿德山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动手,但一见孙寡妇那浑圆的手腕,那突突乱颤的胸脯子,他不由得又有些惧怕了。这孙寡妇一身肉膘满肚子火气,据说当年大黄瓜都不是她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就告饶。这两年兴许又是她一个人干靠(硬熬),就靠得浑身有劲没处使,看见老爷儿们就着急。这要是让她拿自己当靶子练,那可就揍(坏)了,伤着了家里也没人伺候是小事,若是上医院,药费多贵呀。想到这儿德山就软了筋骨,脚板子往后滑,嘴里自言自语道,跟你个娘儿们干架没劲。孙寡妇喊你有能耐站住,是不是你个老鸡巴头子没劲不行了,俺还有劲呢,你给俺上来。德山吓得头发根子发直,说俺不上就不上。孙寡妇说你今天还非上不可。一旁看热闹的人便起哄,喊那是好事呀,让你上你就上呗,别人想上还上不去呢。德山骂道去你娘的谁愿上谁上,老子就是不上,看能把俺咋的。还好,孙寡妇没往前来,德山脚下也就站稳,俩人叉着腰瞪着眼,就在大街上对阵叫号。
  打雷般的一阵喇叭声,紧接一阵叫人心颤的震动,黄三拉矿石的车队坦克般地轧过来。人们纷纷躲避,德山心里说这回保准把这娘儿们呛走了。不料那孙寡妇突然间就来了邪劲,她先是妖妖地一笑,麻痹了德山,就在德山没明白她咋笑了呢,孙寡妇母狼般地扑过来,一把就将德山拦腰抱住,然后俩人就滚倒在街上的黄土里。德山顿时就蒙了,黄尘封眼,他看不清哪是哪,抓一把,肉颤颤,砸一拳,颤颤肉,拱一下,还是肉颤颤,啃一口,仍是颤颤肉。他只觉得自己像是摔到肥猪圈里了,不知被多少肥猪包围了。可是,太奇怪了,好一阵了,自己这也不疼那也不痒,既没让猪啃了也没让猪踢了,他想爬起来,耳边却分明听见孙寡妇在说:“老哥别动,千万别动!”
  “啥?”
  “闭嘴。”
  一块土坷垃塞住了嘴。
  长长的车队停了,被堵了,整个小清河村都惊动了。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黄三和乡长李小柱立马就赶到。黄三这两年不光有钱还有势力,主要是把李小柱给伺候好了。李小柱是县里派来的,才三十出头。他倒不是那种光吃喝不干事的干部,好点色也不厉害,可李小柱是个官迷,一心巴火的想快点鲤鱼跳龙门、产房传喜讯——生(升)。这么一来就有两件事必须做好,一是得快出大政绩,乡里的人均收入一下翻八番才好;二是关键时刻还得给主要领导进点贡。这两点都让黄三给办妥了。把黄三还有几个矿的收入往老百姓的收入里一摊,一下平均数就高不少(村民实际多少另说)。给领导进贡呢,不用李小柱出面,领导家无论是大人过生日还是孩子过满月,无论是娶媳妇还是发送老人,无论是住院还是头疼脑热,他名下的礼一准有人送到。结果最近李小柱在上边就挺得烟儿抽,没少受表扬,看来提升指日可待。李小柱这阵子索性到黄三矿上来坐镇,下了决心一定要用这黑乎乎的铁精粉给自己换来个光亮亮的前程。
  村街上,黄三背手腆肚没上前,倒是李小柱沉着脸分开众人厉声厉气地训斥问:“这是怎么回事呀?谁这么大胆在这儿挡道!”
  “俺们可没挡道,俺俩干架呢!”孙寡妇抹抹脸上的黄土说,“这老头子跟俺耍横,俺教训教训他。”
  “要教训回家教训去,怎么滚到大街上了!太不像话。”李小柱说。
  “在家里教训不了,就得在这大街上,大街上安全。”孙寡妇悄悄捏了德山老汉一把说,“你说是不是呀?”
  “是,是……”德山老汉说。
  李小柱挠挠后脖梗,抬头看看两边的房子,又看看脚下坑洼不平的路,皱着眉头问:“你说啥?家里不安全?”
  “是呢,房子要让这些个车震倒了。”
  没等李小柱问,村民们哄地一下就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这道本来也不是走大车的,你们走大车也中,但得把路修好,这会儿有好几家房子都震歪了,村民代表会提多少回,但就是没人管。德山老汉费挺大的劲才站起来,他刚想说啥,就听脚下孙寡妇说你倒是拽俺一把呀。李小柱向后退了一步,说你把你老婆拽起来吧。德山脸上顿时火烧火燎,一拍屁股老牛似的闯开人群回家去了。
  街上热闹成一个蛋,堵得更厉害了。
  
  三伏未了,晒死家雀。晌午日头白亮亮要把石头烤出油。这会儿人们都在家吃饭,估计开车的也吃饭,耳根子顿时就少有的静。孙寡妇从后院一扭一扭出来,手里挎个小筐儿,筐儿里是一大瓷缸子绿豆粥,两张油饼,一碗葱花炒鸡蛋,还有一小绿扁瓶二锅头,又称扁二,是她在车站买的,买了好几瓶。当时她想回去串门送人,要是不送呢,就自己留着喝。到城里混了这些年,累没少受,钱没挣着,倒学会了喝酒,喝了酒就把心里的烦事忘了,挺舒服。
  推开德山老汉家的大门,孙寡妇心里不由得格登格登使劲跳了两下。说来不是怕啥,打光棍一晃也十多年了,在城里谋生活时也没少和男人打交道,有嬉皮笑脸的,有满嘴胡吣的,甚至还有动手动脚的,但都没把自己咋着了。眼前一个干巴老头,要钱没钱要相没相,要文雅没文雅,要火气没火气,把底翻八个个儿也没必要紧张,可为啥心里还大跳几下呢?孙寡妇也不明白,她瞅瞅院里没狗也没人,可一阵风吹过来,她觉出肚皮发凉,她低头一瞅,便瞅出有点不合适了:自己就穿个小褂,里面光溜溜啥也没衬。这不是有意,实在是天太热,晚上一个人在大炕上脱得大白鹅似的,白天身上遮点布就觉厚,她尤其受不了乳罩背心啥的。噢,或许这么一来像是要勾引人家德山。孙寡妇赶紧把小褂的扣儿都系上,但那两坨子肉愈发显得鼓且嘟嘟乱颤了……
  “哪个呀?”屋里往外冒烟,德山老汉沙哑着嗓子问。
  “是俺呀。大哥,你还没吃吧。”孙寡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
  “你来干个!还嫌害巴得俺不够厉害咋着。”从烟里钻出了德山老汉,鼻涕眼泪的手扶门框喊,“俺这儿你可别来,俺求你啦。”
  “你以为俺希罕来你这儿,你个不识好歹的老家伙。”
  德山老汉对孙寡妇有点怵头了。那会儿在街上泥里土里一顿死命撕巴,搞得他好累好累,回来撒泡尿,肚子空得像光膛水瓢,任啥物件都没有了。他想起有盒点心在柜里,可一摸板柜上着锁,钥匙却找不着,气得他抓起斧子差点劈下去。后来他就劝自己气大不养家呀,别来鲁的,还是烧火做饭喂脑袋吧。他想着要使劲炒一大盘子鸡蛋,多撂油,然后再喝半斤烧酒。他还想要狠狠磨叨俩人,一个是老伴,一个是孙寡妇。老伴在家时不让喝酒,这回你走了,俺可劲喝。孙寡妇呢,你以为俺打了败仗,俺在家喝酒过酒瘾呢。可惜,破灶火倒烟,呛得他跟老鼠钻进烟道似的,鼓捣半天啥都没吃成。德山还是有心计的,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绝不是孙寡妇的对手,因此只能来一把软的。
  “闹了半天是没吃饭呀,这好办,这好办。你过来吧。”孙寡妇指指院当心老槐树下的阴凉地儿说,“就在这儿吧,在这儿吃。”
  “吃啥?啃地?”德山老汉倔倔地说。
  “哪能呢,李乡长都把俺当成你老婆了,还能让你饿着。”孙寡妇把小筐里的吃物一一摆出。
  “下药了吧?”
  “想下来着。咋着,不敢吃?”
  “不敢?才不敢!”
  德山老汉过来伸手就要抓,孙寡妇一把挡住,说快去洗手洗脸,灶王爷似的,白搭了俺的好嚼咕。德山愣了一下,就到洋井去压水,可一个人压没法洗。孙寡妇就过来说俺压你洗。她猫腰用力一压,小褂上面的扣子突地崩掉俩,一巴掌宽的白肉明晃晃地就刺了德山老汉的眼。孙寡妇一只手掩着说:“瞅啥呀瞅,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馋咂(奶子)吃了咋着!”
  德山老汉一下子老实了,孙寡妇说得出来干得出来。
  往下来吃的东西是啥味,他都没怎么品出来。等到孙寡妇掏出几张红花花的大票子放在他面前,说这是你跟俺干架挣的,德山简直傻了。好一阵,他才有点明白这里面有弯弯绕,可这到底是咋绕的,他闹不大清。后来街上有车声了,但跟拉矿石的不一样,而且也没卷起黄土,还有小孩子的笑声喊声。德山老汉狐疑地朝外望,他心里揪成一个蛋,他害怕李小柱乡长派警车来抓自己,这一辈子,别管吃多少亏受多少气,从来就没跟当官的干过架,甭说乡长,连村长老赵自己都没敢正眼看几回,这次把乡长惹生气了,是不是有点活腻歪啦……
  好怪好怪,门外不是派出所的破吉普,而是大拖拉机拉着水罐,水罐两边是带孔的水管,有点像城里的洒水车,一边走一边往道上洒水。德山说这是咋回事?孙寡妇说你好生想呀。德山说好生想也想不出来。
  “你睡不着你想啥来着?”孙寡妇问。
  “你睡不着你想啥来着?”德山反问。
  “想得可多呢……”孙寡妇说。
  “就说眼巴前的吧。”德山老汉说。
  “眼巴前的呢,就是,俺相中你啦……”孙寡妇大喘气,“咱合起来跟大黄瓜算账。”
  德山哗哗冒汗,心里说你这娘儿们要活活吓死俺呀。
  
  孙寡妇定要把德山拉到自己的计划中,是一宿没合眼一点点掂算出来的。原因一是德山这个人虽然老了点,但在村民中还是有威信的,德山原先当过些年生产队长,为人不错,如今俩儿子都在城里,虽说顶多是打工的,但毕竟也混成了城里人,村民由此也高看他一眼;原因二呢,自己尽管能抓着大黄瓜的把柄,但毕竟村里都知道当初自己与大黄瓜有一腿,这会儿跟他闹翻了,就是再有理,旁人也会议论你是要敲竹杠,有德山掺和着,就能把先前的事遮了许多。另外还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德山比自己大了许多,德山又不好色,有他搭伴,不会引起那些乱七八糟的非议。因此,思来想去,她必须千方百计把德山拽过来。如今,她忒高兴,德山老汉已经上套儿了。
  既得了挡道费,又有了洒水车,初战不仅是告捷,简直是辉煌。小清河村有点秫米粥烧开锅了。德山家一时成了村民议事的中心,来一屋子人,抽烟抽得似把炕席点着了一般。村民崔大头身高少一半全是头,他晃晃大头,说安静安静啦,上世纪呢,德山你领着社员种过地,如今是新世纪,你领着俺们维护村民的生存权利。德山就笑了,说还挺他娘合辙押韵,还是当年学小靳庄的老底吧?崔大头原在小学校代课,前阵子整顿给裁下来,气尚未消,他说别忘了俺当过教师。孙寡妇忙问,咋不让你教了呢?她把“呢”字说得贼重,明摆着是挑崔大头的火。崔大头顿时还就火烧大头,喊还不是没给领导送礼。德山说还是你水平洼。崔大头说你更洼,洼到家。孙寡妇说咱自己人别打咕,崔大头你有文化,就当大伙的军师吧。
  “开工钱吗?”崔大头问。
  “赢了就开。”孙寡妇说得很肯定。
  往下孙寡妇就让德山说,其实主意都是孙寡妇的。德山干咳两声揉揉嘴又蹬蹬腿。孙寡妇说你干啥呀这些零碎。德山说事关重大俺得寻思妥了再说。崔大头说寻思俺可要回家了。德山一拍炕沿说那个啥好汉子有招儿,好寡妇得禁熬。孙寡妇白了一眼说还是零碎,说真格的吧。德山说咱可不是胡闹咱是为环跑。崔大头说不是环跑是环保。德山说中中,反正咱往下就找黄三要占道费和污染费。占道费咱先要从矿上到地里的,那早先只有一辆车宽的道儿,这会儿车多了车大了,轧出早先的三倍宽,被毁的可都是咱们的承包地,黄三原先说加倍赔,可他至今连个毛刺也没赔。还有污染费呢,更得要了,他黄三的铁精粉厂直接把尾矿(废渣)排到河里,把个小清河给弄得坏坏了,咱村地势低,如今井水发黑发苦,不少人喝了肚子疼……
  德山跟当年派社员下地干活一样,不仅没紧张,而且说得挺顺溜。村民都点头,说对对是这回事,不过咱或多或少也反映过,可李小柱说眼下出矿石是硬道理,结果咱们的道理就软了,这回要搞就搞坚决彻底了。孙寡妇说那没问题这回得彻底,崔大头说得彻底加彻底。德山搓搓手心说正好地里没活,咱闲着也是闲着,干半截子不是好手艺,要干就一竿子插到底。他还问孙寡妇你说是不?孙寡妇脸一红说那就插到底呗,反正俺也难做好人。德山纳过闷儿,抽了自己一嘴巴,说往下再说蹭锅边子话不是人。于是就没有哪个村民起哄闹骚,一伙子挺像谋划正经事的了。
  村委会主任老赵怕把事闹大了,后黑天就悄悄找德山,说老哥你可是一辈子清清白白的人,咋老了老了跟那骚娘儿们搅和到一起去了,老嫂子已经气跑了,还想把她气死呀。德山脸上有点发烧,说没法子已经搅进去了,可人家说的也挺有道理,村民也有这个要求。老赵说有要求也不是一天半天了,俺也给李乡长反映了,他也没说不解决。德山问那啥时能解决呀?老赵说总得容人家个空儿吧。德山还没从胜利的喜悦中走出来,得意地说从洒水车的经验来看,这空儿容不得,容了他们就不当回事了。说着说着德山脸还就凉下来沉下来,说咱对事不对人,俺跟孙寡妇在一块也不是搞破鞋,让俺搞也没那能耐,等把这事办完了,俺跟她就大道通天各走一边。老赵摇摇头又去找崔大头,说你也是咱村的文化人,咋跟着他们胡来?崔大头说主任你张开嘴俺也张开嘴,咱找人瞅瞅是一个色吗,你喝大黄瓜给拉来的白净水,还好意思数叨俺。老赵往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火冒三丈地去找孙寡妇,孙寡妇正在家穿个小背心凉快,猛地一回头看见了,却也没抓褂子,而是色色(发坏)地一笑,说这天贼热贼热呀。老赵抽着烟盯着锅台,说你在城里挺好的回来干啥?孙寡妇说老啦老啦得叶落归根啦。老赵说归也中,可你和黄三是老相好,何苦闹翻脸。孙寡妇说就因为是老相好,他才不该喜新厌旧忘恩负义,把俺当烂白菜。老赵说看在俺的面上别闹了,闹大了谁也得不了好。孙寡妇说本来俺也没咋好了,俺怕个蛋。老赵说你不怕俺怕。孙寡妇说你怕大黄瓜和李小柱吧,你就不怕俺?老赵把烟一扔,说俺怕你个,小心日后俺收拾你。孙寡妇说别等日后,现在就收拾吧,你瞅瞅这是啥。老赵抬头一瞅,灯光下就见两个白白大咂儿在乱颤。老赵说你别勾引俺,俺家里有,虽然没你这俩好,可也是一样的东西。孙寡妇说俺才不勾引你,俺嗷一嗓子,你就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你信不?老赵忙说俺信俺太信了,说罢黄鼠狼般蹿出门没影了。
  转天李小柱接了老赵的告急电话就赶到村委会,叭叭开扩音器吹麦克风再喊喂喂喂,说有重要通知重要通知,我是乡长我姓李,请下列村民到村委会开重要会议,然后就点德山、孙寡妇和崔大头的大名。
  这声音真亮亮在德山屋里屋外响着。大杨树上的喇叭正对他家(原先斜对,让德山正过来)。崔大头说去还是不去,乡长都说三遍了。德山蹲在地上抽烟,死活不抬头,嘴里嘟囔说这可咋好,乡长这是要收拾咱啦。孙寡妇说到了关键时刻了,你俩不能打秃噜吧?
  “要不这么着,你俩先去,俺过一会儿去,俺得拉一泡。”德山说。
  “俺肚子也不好受。”崔大头说。
  “也好,那俺一个人去,去了俺就说和乡里和黄三闹别扭都是你俩挑动的,你俩还准备闹到县里市里省里。”孙寡妇说,“俺这么说中不?”
  “中个蛋!那非把俺俩关局子里去不可。”崔大头说。
  “孙寡妇,你这娘儿们心咋这狠。”德山说。
  “俺狠还是你狠?你钱也收了,酒也喝了,到这会儿就想把俺卖了,到底是谁狠!”孙寡妇说,“反正咱是一根线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自己跑了。”
  “那等俺喝口酒。”德山说,“戏里咋说,对,酒壮英雄胆。”
  “壮熊人胆。”崔大头说,“酒在哪儿,俺也造一口。”
  “都鸡巴没啥胆。”孙寡妇说,“让俺先喝口。”
  
  活到这个岁数,德山老汉还是头一次和乡长面对面地说话,一时间就没了真神。他先是蹲在村部的旮旯不抬头,孙寡妇趁别人不注意噔噔踹他腚两脚,他愣没挪地方。后来还是乡长李小柱说都坐都坐吧,挺和气的,他才坐在长条凳的一头,另一头坐了孙寡妇,当中空着。李小柱跟那天大不一样,脸色好多了,跟才刚在喇叭里喊话也差着劲,说着话就掏烟,是高级烟,烟盒通红通红,还问抽烟不?德山一看那烟盒上有城楼子,像天安门,他真想抽一根,但嘴里却说俺们抽旱烟,结果李小柱就自己抽着。崔大头特不乐意白了德山一眼,意思是你这一说俺也抽不上了。但孙寡妇冲,她说李乡长俺想抽一根,说着就伸手要,还就抽着了,然后她就说乡长你唤俺们,俺们在广播里听得怪真亮的。李小柱说是呢是呢,听说你们是代表,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其实乡里也知道你们想说啥。崔大头伸手刚想要烟,德山小声说别没出息。崔大头只好挠挠大头,说俺们还没说呢,乡长你就都知道了,你真神啦。李小柱说保护环境,也是乡政府当前最主要的任务。我们绝不能为了一时的利益,而牺牲群众的长远利益,然而,我们又不能守着金碗讨饭吃。我们得加快前进步伐,让青山为我们服务。为此就会有损失,然而……他拉开架式要讲起来,他特能讲,一准能讲到天黑。
  “又然而啦。”孙寡妇一着急烟头掉脚面上,烫得她猛地蹿起来,凳子那头德山咕咚一下就坐翻了,后脑勺砰地就碰在墙上。
  “你干鸡巴啥,起来也不打个招呼,要摔死俺啦!”德山捂着后脑勺说,“乡长呀,那个损失太大了,你再然而也不中呀。”
  “咋不中?”李小柱问。
  “就说喝黑水,把人都喝坏了。”德山说。
  “谁喝坏了?我找人化验过。”李小柱不信,顺手把烟揣口袋里。
  “他,就是他。”崔大头一看抽不上乡长的好烟了,便指着德山狠狠地说,“他得了癌了,没几天活头了……”
  “俺咋不知道?”老赵说。
  “你知道也没用呀。”孙寡妇说,“你瞅他瘦得,干巴鸡子似的,见天夜里睡不着觉呀!浑身骨头节疼呀!你说是不?快跟乡长说。”
  “是,是啊,俺睡不着,俺,俺浑身疼,俺不想活啦。”德山只能顺着说,“乡长啊,不是俺吓唬你,总喝这黑水,没个不得病的。”
  “那是,那是。”李小柱有点慌,问,“你是啥癌?大夫咋说的?”
  “啥癌都有呀……”崔大头说,“俺领他瞧的病,大夫不让我告诉他,连药都没开,就让回家准备后事。”
  “这是真的?假的我可饶不了你们。”李小柱变得紧张了。
  “真,真的呗。这还能有假。”德山不敢说假的了。
  ……
  
  弄假成真了。
  连夜把棺材从柴棚里搬弄出来,气得德山老汉可院走溜儿,满嘴骂娘。他骂孙寡妇你纯粹就是个丧门星呀,从娘肚子里出来就是害巴人的,俺倒了八辈子霉了遇上你。他又骂崔大头你那个大脑袋里装的不是脑浆是屎汤子,你还说俺啥癌都有,你是存心咒俺死呀……
  骂了个够,孙寡妇和崔大头也不恼。崔大头抹抹脸上的汗,嬉皮笑脸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谁让你断俺的烟道儿,俺一着急就说沟里去回不来了。孙寡妇说人家嘴大咱嘴小,人家腰粗咱腰瘪,不这么吓唬一下,他们根本也不往心里去。崔大头又上烟又点火,说反正就装一会儿的事,乡长不能总来,这棺材也该出来透透风省得长虫。孙寡妇说这么着还有个好处,他们不敢收拾你,不然说抓你就抓你。德山寻思一阵说要抓也抓咱仨,咋就抓俺一个呢?孙寡妇说你是总头,当然得抓你。德山说俺是被你拉下水的,俺啥时变成总头了?崔大头指着院里帮着抬棺木的人问他是不是总头。回答那叫一个齐刷:“没错,是总头!”
  孙寡妇说听见了吗,往下你就得带着大伙干了。崔大头说俺们听你的。村民们七嘴八舌说当年你背为人民服务溜溜的,全公社顶数你棒,事到如今你可不能耍熊。德山好面,这些年没人捧了,冷丁被人一捧,就有点发飘,他狠狠心说看来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俺就换不来水清亮呀。众人鼓掌叫好。德山望望头上瓦蓝瓦蓝的天,忽然问谁家有报纸,咱得学习学习,不然往下说啥。崔大头说甭学,只要要来钱就中。孙寡妇说往他们难受的地方说就行。德山摇摇头说咱可不能光为了钱,咱得讲理呀,眼下的日子要说就不赖啦,咱可不干无理取闹的勾当,你们等等,俺到小学校找报纸去。
  德山就往大门走,才出去立刻被几个人堵了回来,来的是李小柱老赵还有黄三及他的手下。李小柱看一眼德山,皱起眉头忙问:“你不是有病吗,你去哪儿?”
  “俺、俺找报、报、报……”
  “找报社?”
  “有话好说,可别找记者。”
  李小柱看见棺材,脸色就变,忙掏出红皮烟,德山这回一把抓过来点着就蹲下猛嘬。老赵说你这是干啥,抽一根就中啦。李小柱摆摆手,到院里敲敲棺材,当当铁音儿,苦笑道还是柏木的真少见了。德山跳起来,得意地说敢情呢,存了有年头了,不是因为这糟心事,俺都舍不得让它出来晒日头。黄三贼精,嘿嘿一笑上前说这材是好东西呀,可惜还缺几道大漆,这天头正好,回头我请人来刷,保你下葬前就干得梆梆了。这话就说得有点缺德了,分明是催人家快死。孙寡妇怕说露了馅,忙说大黄瓜你以为人家那么快就死了,这事没完不能死,死之前一定跟你得较个真章。黄三脖子一梗,肚子一腆说我才不怕较真章,有能耐这会儿就较,过了这会儿老子还不陪着了。李小柱朝他一摆手,说别较劲别较劲,那么就激化了矛盾。黄三说这不是明摆着敲竹杠吗,你瞅他这样是要死的人吗?这么一会儿都嘬了三根了,你知道那烟多少钱一盒,那三根烟够你挣半拉月。
  德山老汉顿时抽不下去了。他的手在发抖,那盒烟红红的像一团火,燎得他不知是拿着好还是扔了好。他相信黄三说的,这三根烟的价钱自己或许一个月都挣不出来呢……他的心都碎了,碎得跟碾盘上的棒儿一般,连半拉整个的都没有。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的人,在这世上活得咋这不一样呢?人家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抽红的,想咋造就咋造,那可真是敞开肚皮吃,打着滚的花。可自己和土老百姓呢,日子就过得远没人家那么舒心了。从春忙到秋,收点玉米棒子,能卖出本来,就烧高香了,遇到个灾儿,连化肥钱都换不回来,他妈的,这叫怎么一档子事呀!抽!抽他娘的高级烟!不抽白不抽,抽了不白抽,好歹从俺鼻子眼儿往外冒出去,俺也过一把富人瘾……德山老汉猛抽了几口,忽然脑瓜里一翻个,自己又问自己,不对吧,老话讲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十个指头伸出来还不一般齐呢,天底下的那些人咋能过同一个饭锅里的日子?你这会儿日子是不如有权有钱的,可你不能光看贼吃肉不看贼挨打,人家李乡长整天开会,叨叨叨总得讲,那得费多少脑汁,看不见他年轻轻的头发稀得就像大齿耙子啦。还有大黄瓜,当初他吃了上顿没下顿,混得快把裤子当了,那罪也受老了去啦。唉,算啦算啦,李乡长谋个官也不易,咱别把人家饭碗给砸了。大黄瓜癞蛤蟆上墙头,也得让他有露脸的时候……德山老汉的心情渐渐地平静了些。他把烟屁股抽净,还剩下小指甲盖那么一小截,他掐灭了就捏在两指头间,准备留着回去掺到旱烟里抽,而那多半包烟,他就想还给人家,毕竟不是自己的东西,而且还那么金贵。他刚要把烟递过去,就见李小柱和大黄瓜手里变戏法似的又有了金黄色的烟了。那颜色真叫正呀,焦黄焦黄的,还闪光,就跟金子的颜色一样,不,比金子还光亮。德山老汉是见过金子的,是在城里商店里见的。老儿子娶媳妇,媳妇非要一样金货。德山咬牙去买,才生平头一次见到金子是个啥样。那天德山头疼,疼得直想碰点啥。儿子非要买项链加耳环,德山说等俺撞了汽车你拿赔来的钱买金砖吧。儿子知道爹倔,说得出来就办得出来,也就不非买了,后来只买了个小金镏子,还花了上千元。把那镏子放在黑巴巴粗拉拉的手心里,也就跟个大玉米粒子似的,亮都不咋亮,德山心里流血,暗道你是啥东西变的,咋这贵呀。儿子当时还不满意,说够呛,给这点小玩艺,怕是她都不愿意跟俺睡。德山说爱睡不睡,扭头便走,到个没人处说道这丫头长个啥家伙这金贵,打个金裤头裹上得了。然后立刻咬了自己舌头,骂你是啥老公公,咋能背地里说人家儿媳妇,真是该咬该咬。他不说该死,他不愿咒自己,何况长到满脸河沟渠子了,才第一次见到金子,应该原谅自己。但那之后他就高兴起来,他想多亏了改革开放呀,要不然金子就是几块钱一个,自己也买不起,也没心思买。如果天天发愁怎的才能填饱肚子,就是饭桌上摆块窝头那样大的金子,你照样还是挨饿呀。这会儿虽说多花了些钱,可你毕竟买下来了,有朝一日,俺日子大富了,再买金货,咱就买沉的重的。项链嘛,咱买狗链子那么粗,耳环嘛,买扁担钩那么壮,金镏子呢,就买棋盘子那么大,手镯呢,起码得赛过派出所所长的手铐子……可没想到呀没想到,俺一个能干又肯干的人,如今竟然不如当初狗屁不是的大黄瓜了。不过,这也没啥,驴粪球还有发烧的时候,兴许大黄瓜就有发财的命。可是,你也不能这么个发法,那山那矿不是他个人家的,那是村里全体村民的,他凭啥拿张什么盖着红圆戳的小纸一晃,就能伐大树剥山皮放响炮,然后大铲车就给他铲来大把大把的钱来。还有李小柱,说别的咱说不好,但电视里常讲要做公仆,榜样远有焦裕禄近有孔繁森。你瞅瞅你,像个当公仆的样吗,见大黄瓜就乐就天晴,见到俺们就烦就变阴了,不中,这也不是电视里要求的那样呀……
  思来想去天阴天晴,德山老汉忽地站起来,并使劲将腰板挺直。虽然那老腰早已被岁月压得有些弯了,但他今天感觉自己的腰板是直的,因为他心里有点根,那根明明白白来自电视里的声音。之所以是声音而不是画面,是他家电视太旧了不出人影,但能当话匣子听,不过听声挺清楚的。他说:“俺得好生说道说道了。”
  “好,你说吧。”李小柱说。
  “他能说出个蛋呀!”黄三讥笑。
  “老哥,你大起胆子说。叫他们听听。”孙寡妇、崔大头说。
  “俺说,俺当然要说,你们听着……”德山眼睛突然一亮,不由得拍拍大腿说,“对,俺要说,得坚持科学的发展、发展……”
  “发展观嘛。”李小柱不屑一顾地说。
  “啊对,关,你们这矿,俺看该关啦。”德山说。
  “咋是关呢?不是关门的关。你懂吗?”黄三说。
  “废话,不懂俺还说。”德山说,“电视里让讲科学,你弄得到处漆黑,回头老娘儿们养孩子都变成黑的了,这叫讲科学吗?不科学,就少废话,关呗!”
  
  事情闹大了,这是谁都没想到的。崔大头有个朋友姓胡,也代过课早给裁了,后来就写些小稿挣稿费,得个绰号叫胡编。胡编路过小清河在崔大头家吃了顿饭,本想通过崔大头打听村里有没有奸杀情杀仇杀这类的事,但喝了酒崔大头吹牛,说别看俺给裁下来了,俺这会子更忙了,俺带着村民与破坏生态的行为做斗争呢等等。胡编毕竟常看报,敏感地说这可是太好的新闻呀,如果电视上一放,咱不光出名,还能有经济效益。崔大头说那你快找人吧,俺在这儿当内应。胡编还真有两下子,没几天居然把省台的记者整来了。这一下甭说李小柱,连县领导都急眼了,紧忙派来宣传部严部长(副部长),要求无论如何不能拍更不能播放,为此要不惜一切代价。之所以这么做,领导也有苦衷,县里才开了大会下了文件,要求各乡镇抓住机遇大上铁矿让财政收入翻两番,如果电视一放弄得停产整顿,那损失就大了。
  小车嗖嗖地一个劲往村里来,村民贼兴奋,但德山他们仨毛了。胡编和记者在驴圈里堵住崔大头,胡编拨开驴头说讲好的当内应,咋藏起猫儿来了?崔大头挠挠驴腚说俺不是头儿俺说不合适。胡编说你说是你领人干的。崔大头说那天不是喝酒吹牛嘛,你咋还当真?记者甲胖扛机器,乙瘦拎电线,丙是美女,叫何静,拿话筒,黑粗黑长的。何静说那找你们的头儿吧。崔大头皱眉撅腚就领到德山家,说就这儿都在呢。一瞅德山这时正和孙寡妇撕巴,一边破提兜都准备好了。德山说这还了得,就差来警车了,俺这老骨头可架不住收拾,俺得去城里看老伴了。孙寡妇说你走不得呀,你豪言豪语说了那么多,把人都招引来了,你想窜了,没门。德山老汉说俺把占道那钱退了中不?孙寡妇说加倍退也不中。德山老汉喊那你让俺干啥,干脆把俺钉棺材里得啦……
  何静敏感,就把话筒伸过去。德山老汉以为是电棍,立马就不出声,浑身上下有点筛糠。孙寡妇反应快,立刻说欢迎欢迎,这就是因喝黑水得病要进棺材的村民德山老同志,德山同志今年六十岁……
  “错啦,六十一,属羊的,三月生的,妈的,命不好,三月羊,跑断肠……”德山不允许旁人说错自己的年岁。往下的话,是不由自主溜达出来的,说惯了。
  “命咋不好呀?您老说给我听听行吗?”何静兴奋至极。好几年了,台里竞争很厉害,今天终于抓着这么好的新闻。但她表现得很平静,说话声音极美,模样更招人喜欢。
  “那咋不行。瞧你这丫头挺会说话呢,比俺那俩儿媳妇强多了。那两个猪,一个比一个厉害,一张嘴能把人呛南沟去。那年俺就说了一句俺命不好,你猜她俩说啥?说命不好死了得啦,你说是人话吗?”德山觉得口干,舀碗水喝,喝半道把碗一亮说,“你们瞅,这命还能好吗!井水都给鼓捣黑了,还不让提意见,这也不是好作风呀,再喝下去,不进棺材还等啥……”
  “精彩!说下去说下去。”何静面似桃花。
  “停停,对不起,电池没电了,没录上。”摄像说。
  “咋搞的,咋搞的!”何静跺脚。
  “没事,重来,重来。”胡编说。
  “大爷,您别急,咱重来,您别慌。”何静说。
  “别慌,你说点着刀的解劲的。”孙寡妇说。
  “着刀的?”德山手上接过一根烟,胡编立刻又给点着,他有点发蒙,问,“你们不是让俺进电视里吧……嗯,不像,俺记得电视里都坐在桌子后说,俺是站着。那好,俺就告诉你们点着刀解劲的吧……”
  “什么着刀解劲的?”何静不大明白。
  “就是最要紧的,关键的,重要的……”崔大头说。
  “那太好了!您说您说。”何静举过话筒,“开始。”
  “这啥玩艺,黑驴圣似的,你小心出溜着俺!”德山往后退了半步。
  “是话筒,你快溜儿说呀。”孙寡妇说。
  “快说,费电。”崔大头说。
  “俺说俺说。”德山抽口烟眯起眼说,“那个那个啥呀,就说这黑井水,它是从哪来的呢?当然是从井里来的,不是从山上流下来的,也不是从天上下雨下来的……”
  “这不是废话嘛。”孙寡妇说,“说着刀的。别说用不着的。”
  “别急呀,俺得一点点说。”德山伸手又要根烟夹在耳朵上说,“问题是现在咱俺肚里有点饿。”
  “说完了我请客。”何静说。
  “吃粉条子炖肉。”
  “没问题。”
  “俺说……”
  突然间院里一阵大乱,就像有一个连的民兵进来了。德山年轻时在村里当过基干民兵,负责过点名报数,听声便知道进来大队人马了。打头的正是宣传部严部长,半袖衫雪白,裤子皮鞋漆黑,脸蛋子溜圆,眼珠子贼鼓。后面随着李小柱还有一大当啷人,其中有好几个扛机器拿电线话筒挎相机的,最后还有俩警察一边一个站在大门外没进来。德山脑袋嗡的一下全乱了,耳朵也不好使了,但眼神还行,眼里就见两拨人又握手又说话又推搡又戗戗,到后来双方脸色都变了,说些个自己听不清更听不明白的话。再后来他就发现孙寡妇没了崔大头不见了,剩下的人全冲自己来了,起码有一个班的嘴跟自己说啥,好几十只眼珠子朝自己瞪着,最吓人的是那话筒,一根变成四五根,又加上刺眼的灯……
  德山几乎晕过去,或者说有那么一瞬间已经晕过去了。但他心里明白(人临大难心里清楚),暗道这下不光粉条子炖肉没了,弄不好就是武大郎服毒——没活路了(不喝潘金莲硬灌)。眼下咋办呢?不能等死呀,得麻溜跑,跑得越快越远越好。他好后悔哟,老人活着时讲过,好民不跟官斗,好猪不做腊肉。这可都是庄稼人一辈辈总结出来的经验呀。你说你个老糊涂蛋,咋就让那孙寡妇给糊弄了呢,她说东你就往东,她指西你就奔西,她给你整个套你就往里钻,她给你画个圈你就往里跳。真亏了你活了六十多年,一年白长两岁(一个阳历一个阴历),你咋就搞不清爽呢?那大黄瓜是好惹的?那李小柱更惹不起,还有这个新来的大鱼眼珠子,那哪是眼珠,简直是焊灯,多照咱几下咱就干巴个了。“哎哟,俺得出去一趟,肚子这叫疼。”德山打定主意,就装起来。“老哥,你别装,我知道你肚子不疼。”严部长很有把握地说。“俺肚子疼不疼,你咋知道,肠子又没长在你肚子里。”德山说。“俺村‘四清’是重点,村民做下病了,一紧张就蹿稀,俺肚也疼,俺跟他一块去。”老赵说。
  总算出了大门,钻进当街一个茅厕,才进去老赵就说德山呀德山,你快跑吧,让他们整走了可不得了呀,你把县领导都得罪了。德山说俺跑了你咋办?老赵说俺好歹是村干部,兴许治不了罪。德山说俺八辈子都忘不了你的恩情,再托生就姓赵,给你当毛孙子。老赵说你别说啦快跑吧。德山说俺这会子肚子还真疼啦跑不了啦,等俺拉完了再跑吧。老赵说那还磨蹭啥呀。茅厕门口露出一对大鼓眼珠子说:“你俩别着急,我们等着呢,咱去县里接受采访。”
  德山差点一屁股坐屎坑里去。
  
  县城的月亮不知跑哪儿去了,屋里一团漆黑。德山老汉彻底失眠了。按按身下县招待所稀软的床,他说这是床还是鱼网呀,胳膊腿都伸不直。崔大头说土老帽,这叫席梦思。德山说啥思不思,可没俺家大炕舒坦。崔大头说那是你没享福的命。德山说你有你咋也睡不着?
  崔大头不由得叹了口气,说这回祸可惹大了,县里和胡编他们干起来了,双方谁也不服谁。德山说那可咋办?崔大头说胡编说了明天就全看你的啦。德山一听就着急,说咋全看俺呢,不能炒豆大家吃,砸锅一个人赔,俺找孙寡妇去。他猛地坐起来,身子一歪,手没按住,咕咚人就扎到床下,把崔大头吓了一跳说啥响,开了灯,见德山脑门子抢破了皮,光个腚眼子往起爬。崔大头忙又关灯说下地咋脑袋先下来,生孩子呀。德山骂生你娘个蛋,俺按炕沿没按着,才按地下来,你再给个亮儿呀。崔大头说你咋连裤头都不穿,多不文明。德山摸上床说谁知道把俺拉这儿来,也不容俺找个裤头呀。崔大头说好啦好啦别闹啦,睡不好正好想想明天咋说。德山说是你找来那个胡编,凭啥让俺说。崔大头说今晚顶数你在饭桌上吃得多,那红烧肉俺一共才吃两块,你吃了六块,你不说谁说?德山老汉说俺不是拉稀拉得肚子空吗,那你大米饭吃得还比俺多呢,你吃了五碗。崔大头说五碗得看多大的碗,牛眼珠子那么大,俺能吃十碗呢。德山老汉不吭声了,他心想明天到底该咋办呢?跑是够呛,在茅厕里都没跑了,在这拐来拐去的楼里,连大门在哪儿都不清楚,往哪儿跑呀。再给抓回来,肯定得挨狠收拾。干脆不跑了,死猪不怕开水烫,何况饭菜那么好,一大桌子有鱼有肉,尤其那大红块子肉……至于到时候咋说,管他呢,说实话咋也犯不了死罪……
  “德山大哥,我来看你啦。”胡编悄悄地钻进房间,没有开灯,小声说,“咱就黑着说吧。二位,一会儿何静要来采访你们。”
  “明天白天采吧。”崔大头说。
  “就是,这黑灯瞎火也踩不准,俺头皮破了,再踩出血。”德山说。
  “是采访不是踩人。白天他们不让,帮我一把吧。”胡编求道。
  “不中,俺连个正经穿戴可都没有。”德山找理由说。
  “我给你买了一身衣服,你穿上吧。”胡编有所准备,递过来。
  “这得多少钱呀!”德山老汉欢喜地接过。
  “送给您的。”胡编说,“没法子,县里不让,只能这会儿偷着来了,二位老兄得成全了我呀,我一辈子忘不了大恩大德。”
  “有这大造化?”德山把衣服放下说,“蒙人呢。”
  “龟孙才蒙你!这个节目只要往外一播,就能轰动,就能获奖。”胡编说,“往下我就能调进电视台。”
  德山老汉把衣服往胡编怀里一扔说:“狗日的,你小子也不够意思,咱就是想为老百姓说几句公道话,你咋光想你个人得好处。”
  “就是嘛,那么着俺们不说了。”崔大头说。
  “二位爷,二位爷呀,原谅我,我不是没把你们当外人,才把心窝子里的话掏给你们吗?”胡编抹着汗说,“搞批评报道不容易,刚才我差点让一砖头给撂倒。我这是何苦呢,在家编凶杀案多省心。”
  “可也是,你们跟他们干架为的谁呀。”崔大头说,“德山老哥,咱该说呀。”
  “是啊?那就说呗。”德山抓过衣服抖搂,“裤头呢?”
  “裤头?你要裤头干啥?”胡编不解。
  “又不让你穿裤头对镜头,你要那干啥?”崔大头说。
  “对啦,有外面挡住就行啦,俺咋忘了。”德山穿起来。
  胡编出去叫人,时间不长,就有人进来,也没开灯。德山说来啦,那边嗯了一声,德山就说:“要说俺们小清河这件事吧,确实得说道说道了,那个黄三和李小柱他们……”
  “错啦,错啦。”崔大头小声说。
  “没错,没错,就是他俩。”德山朝崔大头哼了一声,“就是他俩,那还有错。这俩人可不得了呀,一个有权一个有钱,没人敢惹呀……不是俺们老百姓看人家发财眼珠子发红……那个那个,要说实话,眼珠子没大红也有点小红,可小红也就得让人家红红,红了又不偷又不抢,顶多拦个道挣俩钱花,对大黄瓜也不算啥,也就当扶贫了,你说是不是?”
  “是、是。”
  “这就对啦。钱挣多了你就得想着点没钱的人。还有呢,你更不能祸害没钱的人。就说那尾矿吧,你炼粉子不能没尾矿,可你咋也不能往河里流呀,那是龙王爷走水的地方,是老百姓解渴的泉子,咋能把那就祸害了呢!那不是坏良心吗?俺告诉你们吧,大黄瓜敢这么无法无天,就因为他上面有后台。不像咱土老百姓,咱是寡妇睡觉,上面没人。你想知道他的后台是谁吗?”
  “想知道,你说。”
  “哎哟,你声音咋变这粗?不是那个啥静……哎哟娘亲!”
  德山老汉摸着火柴划着,借着那点亮一看,可把他吓毁了,差点背过气去,对面是一对大鼓眼珠子,旁边则是李小柱和黄三等。崔大头把灯拉着,紧忙说领导呀领导,你们都听见了,这些话都是德山他说的,俺可啥都没说。德山心里骂崔大头你个叛徒,但也就明白这回甭管咋说又是一个没好了,忽然间就想起梁山好汉,索性把脖子一梗说:
  “就是俺说的,你们可劲收拾吧,皱一下眉头不是好汉。”
  ……
  非常非常奇怪,那俩大眼珠子转了转,说声你俩歇着吧,就带人出去了。后来,就听门外有人吵,越吵声越大,是何静的声音,说我们一定要采访德山。李小柱说人家正睡觉不能采访。胡编喊德山大哥你出来一下。李小柱说不能出来。胡编说德山大伯你要坚持真理。李小柱说德山同志别忘了你是小清河的人……德山缓过神来说大头你个叛徒快说咱咋办。崔大头说原谅俺叛一回吧,往下不叛就是了。德山说快想法子吧。崔大头抱着大脑袋说俺要有法儿就好了。德山说咱还是跑吧,从窗户跑。崔大头说俺早看了,二楼下面还有个沟。正在这时,窗外有人喊快下来吧俺来接你俩。原来是孙寡妇把梯子立起来。德山好生奇怪,问你哪来的梯子?孙寡妇说别问了,快跑的吧。
  
  天气原是暴热,能晒死狗。忽然间又变成闷热,溽了巴叽,叫人喘不过气来。小清河这两天的情景跟这天气没两样,不晴不阴,迷迷瞪瞪,云里雾里,想痛痛快快出口气,都不知往哪出。
  事情不光闹大了,还闹得复杂了。本来只是一家电视台和县里乡里较劲,这会子又来了好几家电视台和报社记者,大嘴小嘴俊的丑的都说这是非常难得的新闻(吃黑井水致癌),如果报道出去,肯定能引起轰动不说,没准儿还能拿全国好新闻奖。这都是何静干的。何静那天夜里不光让人把话筒给撇楼下去了,还挨了好几脚,胡编则彻底给打进医院了。新来的记者们对着镜头发誓,一定要捍卫新闻的尊严,绝不贪生怕死。这边呢,也不示弱,黄三雇了几十条壮汉在村里转来转去,口口声声说要保护本地经济,哪个敢采访,就别想活着走出小清河。
  吃了晚饭孙寡妇来找德山。德山家门口有俩乡治安员把着,一般人不让进,严部长说这是为了保护德山的安全。但孙寡妇例外,她畅通无阻。孙寡妇在家喝了酒,脸蛋子红扑扑的。进屋一看崔大头也在,正和德山俩人鼓捣饭呢,就说你俩好心宽呀,还有心思吃饭。崔大头说不死就得吃,又有人送米送菜的,还有猪头肉,正好下酒。德山说你也在这儿一块吃吧。孙寡妇长叹一口气说你们还有心思吃饭,咱们大难临头了。德山说俺想好啦,爱咋着就咋着,俺豁出去了。
  孙寡妇就掰着手指头分析开:眼下这事到了没法收场的地步了。如果电视上一播,不仅全县新上的那些矿都得关张赔钱,弄不好县长乡长就得丢了纱翅帽。往下这些当官的收拾咱不说,黄三那帮黑道上的哥儿们也得把咱们拍成柿饼。如果咱命大没死,估计也在这儿呆不下去了,也得老和尚睡觉,吹灯拔蜡走人,俺走就走了,可惜你俩啦……这一说就说得德山和崔大头目瞪口呆。德山说难道连老窝都保不住了,那可咋好?崔大头说俺不要工钱还不中,喝黑水咋也比喝不上水死了强多了。孙寡妇说够呛够呛,他们两拨儿都僵在那儿了,谁也不服软,看来只有德山大哥能把烙煳的饼翻过来。德山说俺咋翻,俺有那能耐也不跳窗户了。孙寡妇摇摇头说不对不对,咱们三个人还就得靠您才行,只有您才有这根筋。德山说你别您您的,俺听着像跟旁人说话,还是说你吧,咱土老百姓,跟泥打交道,听着顺耳。孙寡妇猛地拍拍大胸脯,说:“那好吧,俺就不遮不藏了,德山大哥,只要你把话反过来一说,就说俺们本来没想闹事,是那个胡编挑逗的,俺们上了他的当,一切就都行了。”
  德山听完好一阵没琢磨过味来。崔大头皱着眉头想说啥,孙寡妇把他拉到当院,也不知嘀咕了一阵啥,再回来崔大头就不皱眉还有点笑容,说:“老哥,难为你啦。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办了。”
  “这么办……”德山自言自语道,“他们就不收拾咱啦?”
  “不收拾。”
  “也不拍成柿饼?”
  “不拍。”
  “也不吹灯拔蜡?”
  “不吹,不拔。”
  “不对呀!你俩,你俩到底是哪拨儿的?”德山抄起水瓢叭地摔成好几瓣,骂道,“你以为俺老糊涂啦,你以为俺好糊弄呀,你俩这是叛徒,叛徒呀!”
  “叛叛叛叛徒?”崔大头结巴了。
  “没错,你小子咋这快又叛一回呀!”德山指着孙寡妇说,“要说谁叛也不该你叛。你从城里回来做啥?就为当叛徒?”
  “老哥,俺有点扛不住了……”孙寡妇脸臊得不行了。
  “是她,动员俺叛变的。”崔大头说。
  “当叛徒早晚没有好果子吃。不信你俩瞧着,错了俺把眼珠抠出来当泡踩。”德山说,“你俩要非叛,也中,那俺就大叛,把老底全端出去,看谁倒霉。”
  崔大头瞅瞅德山,说这道理其实谁心里都明白,可是不这么办又能咋办,刚才她说李小柱答应还让俺回学校还给转正。孙寡妇酒劲过了,大屁股往门槛上一坐,说俺也不瞒你们啦,在县里黄三答应如果把这事摆平,他和俺重归于好,还给俺一笔钱,那梯子都是他找的。德山拍拍大腿说瞅瞅瞅瞅,闹了半天你俩都被人收买了呀,怪不得争着抢着当叛徒。孙寡妇脸由红变白,说可别再提叛徒啦,羞死人啦,不仗着酒劲张不开口。崔大头说可不是,比她让人强奸了还难受。孙寡妇站起噔噔给崔大头两脚,说你说的是人话吗,谁让强奸了?崔大头说俺那是个比喻,比喻你懂吗,你没文化。德山说好啦你俩别戗戗啦,你崔大头自己小学都没念完,就是乡长提携你,学生家长也不干呀。还有你孙寡妇,不是俺小瞧你,也就在俺们这些老土坷垃眼里,你还像盆子花,也顶多是盆大叶子草,搁人大黄瓜相好的面前,还有那个拿电棍的啥静跟前,你就是一摊老母猪的肚皮肉,还觉得挺不错,还重归于好,还给一笔钱,想得美……
  “中了吧,训够了吧?”孙寡妇问。
  “没有,对叛徒还能留情?”德山出口长气说,“妈的,这训斥人倒是挺痛快的,下辈子可得托生个当官的了。”
  “过把瘾就行了,快说往下咋办?”崔大头说。
  “是啊,往下咋办……”德山想想吞吞吐吐地说,“你俩不是又革命回来了吗,那就你俩上吧,俺岁数大了……”
  “不中不中,你刚才训够了,自己倒打秃噜耙,没门!”
  “对,没门。除非你死啦。”
  “那,那就说俺死了,死了也不反口,也不当叛徒,中不?”
  仨人六眼碰到了一起。夜幕降临,正是谋划对策的好时候。
  
  就在双方互不相让摩拳擦掌准备拼杀一场的关键时刻,突然传来了个惊人的消息:本次事件的最重要人物德山老汉,已于头天夜间喝卤水自杀了。
  半道挨了一闷棍,就打得一群记者目瞪口呆。何静要稳住众人,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人家性格挺开朗的,怎么能自杀呢,这里面肯定有文章。严部长心里松快了,说能有啥文章呀,他一个老农,哪见过这阵式,一心窄可不就寻了短见。李小柱说这其中还有个原因,就是他和老伴干架,老伴气走了,还要离婚。黄三说这德山老不正经,和那个孙寡妇乱搞两性关系,让人发现没脸见人,只能喝卤水,这事在我们这儿多了去啦,喝的卤水比点豆腐用的还多。严部长说你说得也太邪乎了,可没有那么多。黄三嘿嘿一笑,说我的意思是请各位记者趁早走,不然他儿子回来找你们要人。
  有个报社记者怕沾包,找个借口溜了。何静这女的贼倔(女的倔起来比男的厉害),说啥也要去德山家看看。严部长说死人可是大事,没人敢开玩笑。他叫来乡派出所长,所长掏出村里开的死亡证明,说户口都销了,这上面有大印。老赵说报丧的电话都打出去了,打墓子的人也号齐了,这大热天得紧溜埋,多放一天肚子就胀气放炮了。说得何静头皮发麻,心里也犯嘀咕。这时胡编头上缠着纱布找来了,他兜子落村里了,兜里有稿子。本来他要回家,忽听德山死了,一下子他来了精神头,说啥也要前去吊唁。黄三问你原先也不认识他,你去吊哪门子?胡编说俺写好几年凶杀死人,如今见了发丧的就得去,不去就失眠。说完就噌噌往德山家跑。何静和其他记者一看也跟上去。严部长脸色就有些不好看,问老赵咋样不会露馅吧?老赵瞅眼黄三说钱都给了,肯定都没问题。说完他又不放心,叭叭打开喇叭喊:“给德山办白事的听着呀,别让记者惊了德山的魂呀,惊了魂就不给工钱啦。”黄三问:“咋着,你还没给呀?”老赵说:“都给了怕没啥管辖的了。”黄三抄过话筒说:“听着,干好了俺加倍。”严部长说:“小心记者听见。”黄三说:“听见人也是死的。”
  可能是跑得急,何静等人还真没听清喇叭里说的啥。到了德山家,就见一院子人堵个严实,愣挤不上前。崔大头迎上拉住胡编的手,鼻涕眼泪呜噜呜噜也不知说的啥,孙寡妇告诉何静快瞅一眼就走吧,让他儿子碰上你们就走不了啦。何静等人好不容易从棺材边人缝儿挤过去,到了屋门口供桌挡了,只见光线暗暗的堂屋里,俩条凳支的门板上挺着个人,身上是厚棉衣,脸面蒙着白布单。何静挺精,说跟老人家告别,还是让我们进去看一眼吧。崔大头说就在外边看吧,卤水烧得不像个样子。胡编说不让看我们就不走。孙寡妇跟屋里人说那就看一眼吧就一眼。有人掀下布单,就露出德山焦黄焦黄一动不动的脸,好生吓人。何静立马闭上眼,心里刀扎似的,眼泪哗哗流下,心里说多好的老汉,头两天还跟自己面对面说话,一转眼就下去了。胡编见死人见多了,一点也不怕,他吸吸鼻子问:“咋一股子黄酱味儿?”
  “想用黄酱解卤水来着。”有人说。
  “我得上前磕个头。”胡编就往屋里钻。
  “你大街上磕去吧!”立刻上来两个壮汉,嗖地一下就把胡编拎当街去了,随后何静等人也给撵出来,然后又撵出村。到了公路上,何静问胡编看出了什么,胡编说太远没看出破定(绽)。何静问那咋办?胡编说一埋就没法办了。何静说咱们别泄气,先回去歇两天,然后憋不住说是破绽不是破定。胡编摸摸屁股说是啊我都念二十来年定了。
  
  有人喊了嗓子记者走了,德山咣当一下就把门板翻塌了。倒在地上一边扒棉衣一边抹脸上的黄酱,口里骂:“你们是存心要把俺真的害死呀!”
  “哪能呢,这不是蒙记者吗?”
  “有这么蒙的吗?这么厚的酱,要是把鼻眼糊上,不是把俺憋死啦!还有这棉衣,要热死俺啦!”
  “不抹酱能有死人色吗,不抹酱你眼皮啥的能不动吗!不穿棉衣,你喘气能看不出来吗!”
  “这是他娘的谁的招子,这狠毒!”
  “除了大黄瓜还有谁,他装过死。”
  “那家伙顶不是东西!”
  黄三皮笑肉不笑地过来,手里掂着砖头厚的钱,说谁说我不是东西,你们看这是啥东西。严部长就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头,说德山同志是顾全大局才委屈了自己,得感谢人家才是。李小柱说是呀是呀,快动手收拾了这屋这院,往后可别动不动就找电视台了,有事咱们自己好商量。严部长又拍下黄三的肩头说你也该反思反思。黄三满脸的不高兴,用手拨拉一下肩头,说老严你少拍我,我反思啥我反思。严部长愣了愣,说我们这可都是为你忙来忙去,你咋这么说话?黄三用鼻子哼了一下,说还不知道为谁呢,为钱吧。然后他就撒钱,这个两张那个三张,但就是不给德山崔大头和孙寡妇。崔大头就急,说俺们是主要人物,咋没俺们的?孙寡妇说咱仨得单给吧,不跟大伙一拨儿。黄三哼了一声说不一拨儿没错,但单给不见得,回头我把钱给了,你们一个电话把电视台又招回来了,我才不上当呢。孙寡妇脸气得发白,说大黄瓜你鼻子下长的是嘴还是屎盆子,你说过的话咋就不算数呢?黄三脖子一梗说算数咋的不算数咋的,老子有钱,没啥摆不平的事,你这次回来就是给我添乱的,我没找你算账就便宜了你。孙寡妇气得一蹦老高,喊大黄瓜你忘恩负义,不是当年求俺给你买酒喝了,老娘今天不把你黄瓜架扒倒,就不姓孙猴子的孙。然后伸手就挠。黄三的保镖立刻上前挡住,双方撕巴成一团。
  德山老汉在一旁看着看着,忽然就哈哈大笑,又呜呜大哭,吓得崔大头直喊别打了别打了德山疯了。德山拎起酱坛,抓了一把,呼地就扬到院当空,又抓一把又扬,满院人惊叫着躲避这大酱雨。
  德山抓住崔大头喊:“哎哟,俺不如真死了!”
  
  县领导暗地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不能让德山“活”过来。原因是这一回何静找来了名气更大的几家新闻媒体卷土重来。众人认定所谓德山之死完全是一场戏,所以一定要找到德山本人,搞清事实真相,以产生轰动效应。
  这回大黄瓜也嚣张不起来了,市环保局来了人,让他停产治理。他给县环保局一个哥儿们打电话,问用不用花钱打点,那哥儿们回答时舌头都不利索了,说检察院才跟我谈完话,可能有人把你供出来了,眼下你就猫着可别添乱了。严部长记恨黄三那会儿对他不敬,来电话说部里经费紧张,意在敲黄三一下。黄三正发蒙,顺嘴就把严部长给回拒了,不光回拒,还稀里糊涂说现在的人真是坏,要了钱还把人家供出去。就把严部长气得火冒三丈,幸亏不是面对面,否则非骂人不可。放下电话严部长就给部下一个叫小丁的干事暗示,让检察院和环保局一块介入进去,收拾黄三。小丁心领神会,立马去办。李小柱那里已经是热锅里的蚂蚁了。县委书记在宾馆接见新闻媒体,叫记者问得小肚子拧劲疼,强坚持下来,就近找个洗手间要方便,那里就一个大便坑还让人占着。以为等一会儿就能腾出了,不料里面那位烟卷一根接一根,看意思一时半会儿不想出来。后来那位一探头,把书记气个半死,原来是李小柱。李小柱还说书记您好。书记说好个屁你快给我让地方……
  县城不大,记者无孔不入,没半天时间就找到线索,说那个叫德山的老汉不仅没死,而且活得棒棒的。不过他不在小清河,而是躲在他儿子家,他儿子啥活都干,媳妇在市场卖菜。何静立刻带胡编等人去菜市场,一打听,有人指就是那个包子眼。何静还不明白,人家说她拉双眼皮找的大夫原来是修脚的,就拉成包子褶了。何静顿时小肚子发凉,低着头寻过去,就听包子眼冲着大道喊这叫啥人,说好了要西红柿俺才进了这些,不要了俺咋办?何静慢慢抬头,满眼都是红红的软软的,要烂了。何静说大嫂我全买了,可你得告我个事。包子眼说不就是找俺公公吗,俺都告诉两拨儿了,俺老公公没死,身板硬朗着呢,一顿吃八两饺子,还喝两瓶啤酒,贼能吃。胡编问那人呢?包子眼却不说了,眼睛瞅着西红柿。何静掏出一张大票递过去。包子眼立刻笑得包子褶都开了,说俺公公这会子一准就着羊汤喝小酒呢。胡编说他还有心思喝酒。包子眼说俺公公说反正死了一回了,往下吃了喝了全是白占了。胡编问清地点叫上何静就走。包子眼还喊你的柿子。何静说送给你啦。包子眼得意地跟身边的人说咋样,一个柿子没动,都挣三张大票了。人家说那得感谢你老公公。包子眼说回头给他打一塑料桶酒,管他喝够。
  胡编何静撵到羊汤馆,没见到德山老汉,却看见两拨儿同行,肩头机器还都扛着镜头盖开着,分明是要抢第一新闻。一问他们也是从菜场那儿来。胡编忙问卖羊汤和喝羊汤的,有的说那老头奔菜地去了,有的说奔铁路货场去了,还有个人说他好像奔了火葬场。想想去哪儿都有可能,何静说咱们还是合作吧,找着人一起采访,谁也不能抢先。于是就兵分三路追下去。他们才走,小丁就赶来,他人熟,问了几句立刻给严部长打电话,说照他们这个追法,德山他就是钻鼠洞里也得挖出来。严部长急了,说小丁你想提拔不,小丁说做梦都想。严部长说你把德山藏没了,回头俺力保你当科长。小丁为难地说万一藏不住呢?严部长说你也知道机构改革部里正研究派谁下去当村主任。小丁喊我藏我藏我把他当出土文物藏了。关了手机小丁尿都快出来了,心里说德山你是我爹呀,你可别让记者逮着。他看看有十来人喝羊汤,忙掏出五十块给老板说各位羊汤钱我出了,谁发现那个老头立刻打我手机,我再给五十,不算数是王八。马上还就有人响应,问去手机号。其实五十不算重赏,但当下闲人多,兴许谁搂草打兔子就碰上了呢,不是白得吗?结果也没过了二十分钟,电话就来了,说那老头在火葬场里跟刻碑的闲聊呢。小丁这时正找到看守所门外跟开囚车的哥儿们说啥,接完电话他一头就钻进车里,说快去火葬场。那哥儿们说不行呀我要拉个嫌犯。小丁说你就当我是嫌犯吧,嫌犯兴许能释放,当上村主任轻易解脱不了。
  德山老汉去火葬场是打听一下大理石墓碑的价钱,他想给自己和老伴百年后也弄上一块。这个想法以前没有,连想都没想过,但那天在门板上挺着时,大酱熏得他喘不过气,他说俺真有点不行了,崔大头说你如果真不行了将来俺给你坟头立块碑,记下你的功劳。事后他问崔大头你给俺弄块啥碑?崔大头说俺二舅会凿猪槽子,也能在石头上凿字,回头俺让他给你凿一块。德山气得给了崔大头一巴掌,说你把俺埋他家猪圈里得啦。这两天闲下来他就琢磨,暗想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俺虽然是个平民百姓,老来也算是干了件惊动州府的大事。日后要是坟头有名石碑有字,也不枉来人世一趟。后来喝羊汤时跟人闲聊,听说火葬场那儿就卖石碑,他就过来了。过来见电锯铮铮正割呢,满屋粉子,吸口气就跟钻面缸里似的,贼呛人。不过那大理石洁白如玉可真好呀。可一问价他傻了,大块石碑成百上千都不止。他说那得多大坟包子才能配上,咱老百姓可用不着那大的,大的还是留给吃官饭的,咱只想要块小的,能留下几行字就中。卖石碑的老板也不知怎的就感慨了,说你这老爷子说的是实话呀。结果德山就跟人家聊起来,就说出自己是哪哪的。那老板消息挺灵通还挺仗义,说闹半天是你呀,你为群众差点死了,我这儿边角料有的是,你随便挑一块吧,啥时用让你儿子拿来刻字。就把德山乐得屁颠似的到房后去找石料。也就这当口,何静和胡编进了厂房,顾不上呛,忙打听是不是有个小清河的老汉来。老板说在房后找墓碑呢,一会儿就回来,我俩还没唠完呢。这话却让何静停了脚,她琢磨画面最好从老板这儿拍起,再拍德山抱着石碑进来,那样就自然了。她让摄像做好准备,胡编说不是讲好一块采访吗?何静说要不你只能写尸体呢,脑子太僵了。胡编点点头说不错我今天学了一手,那咱们就偷拍吧。何静说快都藏起来,看他跟老板怎么唠。他们就钻到石堆里,石料尖刀子一般,还把何静手给划破了,她不知道,一摸脸抹出不少血道子。等了一阵不见人回来,又等一阵还不见人回来。后来就听警笛尖叫,又有人喊俺的碑俺的碑呀。何静说坏啦,第一个蹿出去,就见辆囚车扬尘而去,紧忙问是咋回事,刻碑的说可能是抓逃犯吧,听说看守所让人打了个洞跑了俩。何静急得跺脚,说快追呀。迎面过来送葬的,一看前是囚车,后是满脸血迹的女子,还有摄像的,就说准是拍电视剧的……
  
  德山老汉让小丁带到一家饭店里。德山老汉埋怨不该用那种车拉他,更不该不让他把石碑带来。小丁不敢得罪他,说之所以把您以这种特殊方式请到这儿来,绝对是为了您的安全。他又瞎编,说据可靠情报,有人出十万块钱买您的人头。德山胡噜胡噜脑袋,刷刷的掉灰渣面儿,说这硬球值那老些钱?小丁说值值太值啦,你为百姓生存挺身而出,你是英雄呀,我现在的责任就是保护好你这个英雄。德山就有点昏昏然,说既然你们又承认俺是英雄,那就答应俺一个条件吧。小丁问啥条件。德山说:“给俺戴个大红花,登台上光荣一把。要不然外人都以为俺死了,也好纠正一下。”
  “这可不行。这会儿你千万不能露面,对外还得说你死了。”小丁说,“得等记者走了以后你才能活。”
  “那得啥时候?”德山皱眉头说,“他们要呆到秋后,俺地里庄稼谁收拾?”
  “呆不了那些日子。”小丁说,“不过得随时警惕,他们会随时来。”
  “咋着,随时来?”德山说,“就是说,他们来一回,俺就得死一回?”
  “差不多吧。得有这个思想准备。”小丁说。
  “老子不干了!才说俺是英雄,有这么隔三差五装死的英雄吗!连狗熊都不如,狗熊一年才猫一回冬,俺却得死好几回,俺不干,俺这就走,这就走。”德山说着起身就走。
  严部长带着李小柱孙寡妇崔大头找来,严部长说这地方不赖呀你别走。孙寡妇说记者可大街找你呢,出去就逮着。崔大头说您老就听他们安排吧,一准比在家吃得好。李小柱说回头乡里多给你补贴。严部长立刻就叫小丁在单间安排了饭,又给德山敬酒。德山喝了酒就不忙着走了,但心还是烦,问严部长往下不能总这么藏着也不能隔些天就死一回吧?严部长刚说不能,腰间手机就响了,他一看号码就让众人安静,说是书记(县委)打的。可他听着听着脸就变色了,后来话音都颤了。原来,书记火了,说你们是咋搞的,让人又死了又活了的,那姓何的女记者通天,省里刚才打来电话,让我尽快弄清楚,直接向上汇报,如果真是这样,麻烦就大了。严部长小心翼翼问那您有什么意见?书记骂道你他妈的还问我有啥意见,你要是不把这事搞得天衣无缝,就别回来上班了。严部长立马白毛汗都冒出来了,赶紧招呼李小柱和小丁出来研究这可咋办,书记那头都骂娘啦。李小柱说那又能咋办呢,一旦上面动了真章,开棺验尸都有可能,这么一个大活人,瞒不住呀。小丁说火葬场里倒是有没主儿的尸体,要不咱弄个假的埋了。严部长说那还是没大把握呀,这儿毕竟有个活的。这时崔大头喝高了出来撒尿,听着个尾巴,就瞎掺和说:“是、是呢,有个活、活的不好办呀!”
  “那你说咋办?”严部长问。
  “好办呀,该活就活,该死就死,领导下、下指示呗。”崔大头说。
  “那能行?”严部长摇头。
  “早、早死晚死都得死,抹大酱那天,他亲口跟俺说他真想死了。但俺想条件不能亏了人家。”崔大头说。
  众人头脑蒙蒙的就回单间,连着敬德山的酒,这一敬,德山就五迷了,说各位这么看得起俺,俺也挺感动的,这事虽然过去了,但往后有用得着俺的地方,你们只管说话。孙寡妇也喝高了,说刀山火海俺们都敢上,你们说吧,只要不当叛徒。德山说对,只要不当叛徒,死咱都不怕。崔大头说咋样,人家死都不怕吧?严部长把半瓶酒嘟嘟灌下,咕咚就跪下了,抱拳说德山大哥呀你救救兄弟吧,这事全靠你啦。李小柱说是啊是啊严部长都快急死了。小丁说严部长要是不胖他就替你死啦,实在是你俩的体型相差太大。这么一说,把德山和孙寡妇都说愣了,赶忙拽严部长,孙寡妇问这是咋回事呀还要坏性命?崔大头说怎么着严部长的命也比咱的值钱,咱不能让部长替咱死呀。德山说对对对,有死人的事,咱不能让人家领导走在前头,轮也先轮着咱。孙寡妇说那可不见得,啥叫领导,领导就是啥事都在前领着,要倒下也得他们领先倒下。严部长说算啦算啦我实话跟你们说了吧,德山大哥不是已经死了吗,记者不相信,告到上面,要是看见活的,就坏大事了……
  “咋着?还要真死!”孙寡妇说,“那可不中,人命关天。”
  “那倒是,不过……”崔大头咽下半个鱼头说,“也可以考虑考虑。这个,人固有一死嘛。早死晚死都得死。过去是讲重于泰山轻于鸿毛,现在讲的是死一把值多少钱,哎哟……”
  鱼头骨卡了崔大头的嗓子,脸憋得通红。大家紧忙找醋往里灌,好一阵人才缓过来。德山说:“是不是你要抢这个先?俺可不跟你争。俺还没活够呢,这会儿日子多好,也不搞运动了。”
  “那可不行,往下记者可劲找你,咋办?”李小柱说,“你还得为县领导着想,为全县经济发展大局着想,为全县几十万人民着想。”
  “就是。你这个年纪,往下说不定就闹病闹灾。万一得了癌,花钱多少不说,受罪呀。”小丁说,“我爸化疗时,直想跳楼抹脖子,到了也没活几个月。”
  “德山大哥,咱可说清,这事是自愿,组织上可没逼你,领导也没强迫你。”严部长说,“至于死后给多少钱嘛,我想,我们是绝对亏待不了你的,对此,我可以保证……”
  “咋着,这事都定下来啦?”德山跳起喊,“俺也没同意呀,咋说着说着就把俺给说死啦?俺不干!俺不死,谁愿意死谁去死,反正俺不死。要死让崔大头死。”
  “俺跟你模样差得多,俺死了记者照样找你。”崔大头说。
  “那俺也不死。”德山说。
  “不死。”孙寡妇说。
  “不死,领导咋办?”李小柱说。
  “爱咋办就咋办!俺管不着!”德山急了眼,伸手把桌子就给掀翻了。
  后来的情况是:众人酒醒了,明白了那是不可能的事。何静胡编等人也找来了。面对灯光闪闪,德山说老子可得说啦,再不说就给逼死啦!
  ……
  
  电视播出了,尾矿改了地方,小清河的水清了,井水也清了。大黄瓜也不那么牛气了(查出偷税问题,行贿查到半道打住了),但照样挣大钱。李小柱到县里一个局当局长(平调),严部长继续当副部长(还称部长),小丁提了副科长(副股级)。何静没获大奖,在台里受表扬,人更美丽漂亮。胡编没调到电视台,不过他根据这件事编了个几集电视剧,挣了不少稿费。至于县里的经济,也没因此受太大影响,通过及时治理还成了典型。县领导在市里大会上介绍了如何坚持科学发展观,如何下大力量保护生态环境的经验……
  但德山老汉的处境有点难。难的不是有谁找他算后账,更没人逼他死呀活呀。难的是他户口没了,成了黑人。虽然没户口也饿不死人,但村里有些事他就沾不上边儿。老赵说万一哪天土地有点调整,可别怪俺把你落下。德山就整夜失眠,白天去乡派出所,所长是新来的,说这上面手续都全呀,你这个人早就没了。德山说那是为了全村全乡全县人民俺才装死的。所长说你为大伙利益装死值得表扬,但死了又想活过来,你得从下面一步步开出证明来。德山说这好办,就回村找孙寡妇,一看孙寡妇家借旁人住了,忙问她人呢,回答说她伤心伤透了,这回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了。德山脑袋就嗡嗡的,赶紧去找崔大头,崔大头倒是在,正忙着学胡编也瞎编凶杀的稿子。德山说你得给俺作证呀。崔大头说俺这阵子编得脑子乱套了,早上的事下午就记不得了,你死啦活啦俺早忘了。德山又去找老赵,说你是村主任,俺当初是咋闹死的你清楚。老赵说你一直没死肯定没错,但当初装死可是你自己提出的,不是俺让你闹的,你让俺给你证明啥……
  德山老汉一想也是啊,当初也没谁非让我装死呀,可咋就闹了这么个结果?他就有点转不过磨来。于是他就失眠得愈发厉害了,身体也就不好受。老伴知道了回来了,儿子也来安慰他,说实在不行我接你到城里去,咋也饿不着你。德山就流了泪,跟儿子说:“其实,俺也不全是为了钱,才……”
  “你是为大家。”儿子说。
  “真的?”德山问。
  “村里人都这么说。”老伴说。
  慢慢的,德山老汉的觉就能睡得稍好一些,但仍睡不很实很香,尤其是清晨,还是很早就醒就在炕上烙饼蹭炕席。老伴说你要实在睡不着就去捡粪吧,没粪就当出去遛遛,也比在炕上难受强。德山觉得有理,转天就起早,背上粪筐,拿起粪叉出了门。让他惊讶的是,街上早就有人了。德山问咋起这么早呀?人家说睡不着呀。德山说咋睡不着?人家笑道你咋睡不着俺就咋睡不着。德山老汉吸一口气清爽爽的,看看拉矿石的车绕开村子在跑,路旁新盖的商店正抓紧装修,地里打井的机器已经干上了,遍野的庄稼壮得小树林子似的,小清河也真像条清水河了,德山的心忽然就痛快了。但他还是忘不了户口的事,他就跟谁叨叨了几句。人家马上就说:“别上火,别看你没了户口,可比有的有户口的人,能强上一百倍。”
  “多少倍?”
  “一百倍。”
  德山就觉出两汪眼泪要流下来。他赶紧转过身,说声河那边儿像是有粪,然后脚下生风就嗖嗖蹿远了。
责编 谢 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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